另一条金丝从猎物的另一侧穿入,从头顶穿出。
猎物庞大的身躯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金色的孔洞。
那些孔洞里喷出来的血把整片海域染成了暗红色。
林意感觉自己被拽进了那片深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灌满了林意的肺。
周围的黑暗厚重得像固体,压得林意胸腔发闷。
那些金丝在黑暗中穿行的轨迹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光痕交织成的图案有一种令人眩晕的秩序感。
混乱之中蕴含着一种极古老的原始血脉法则。
每一道光痕都是一个捕猎者的轨迹,每一个捕猎者都在用速度、用穿刺、用锋利的锥形头部。
那些金丝没有牙齿,不需要爪子。
那些金丝只用身体本身。
速度快到可以把海水切开,硬到可以穿透任何东西。
整个族群像一部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林意看到一条体型巨大的金丝游龙鲡——比周围的其他金丝长了将近一半——正在一片礁石群中独自穿行。
那条金丝的头部锥体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
那种暗金色在深海的黑暗中格外显眼。
周围的金丝在它经过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那条金丝是王。
它不是靠威压或者命令统治族群的。
它是靠速度,靠硬度,靠每一次捕猎中猎杀的数量。
那条金丝的锥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划痕,每一道划痕都是一次战斗留下的痕迹。
然后画面变了。
林意看到那条暗金色的王被族群驱逐了。
那条王在一次猎杀中受了重伤,身体侧面被猎物的骨刺撕开了一道极长的口子,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
那些原本敬畏它的金丝在看到伤口的瞬间就散开了。
那些金丝没有逃跑,它们只是回避。
回避一个已经不再完美的王。
林意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原始的悲哀从那条王的身体里涌出来。
那种悲哀没有语言,没有声音,没有形状。
那种悲哀是通过血脉传递的。
是旧王在被驱逐那一瞬间用身体记住的东西。
被族群抛弃,被自己统治了不知多少年的深海拒绝。
旧王独自游向黑暗更深处。
旧王已经很饿了。
饿到了极限。
然后旧王感知到了水面上的光。
那是银梭鱼群跃水时鳞片反射的月光。
那光很亮,亮到刺痛了旧王那双习惯了深海黑暗的眼睛。
旧王朝那道光的来源冲了过去。
再然后,林意看到了自己。
从那条旧王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
一个骑着银梭鱼的身影,身上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来自另一套血脉体系的威压。
那条旧王不懂那是什么。
旧王只知道,在那个身影身上,旧王感觉到了一种高位的气息。
那种高位和它曾经的“王”位很像,却来自完全不同的源头。
旧王不知道那是黄金血脉的压制。
旧王只知道,一个高位出现在它的猎场里,而它已经不再是王了。
但旧王仍然拥有旧王的力量。
旧王在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把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朝那个散发着高位气息的人影射去。
旧王要把那个人影穿透。
然后用穿透后沾染的血来证明自己仍然是王。
哪怕没有任何人会见证这场证明。
然后画面断了。
断得极其突兀,像一把刀猛地切断了那条鱼的视线。
林意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意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沈念在林意身后扶着林意,沈念能感觉到林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李天一看到林意脸色发白,凑过来想说话。
林意抬手阻止了李天一,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几息之间涌入林意脑海的画面太庞大了。
那种深海的感觉还残留在林意的皮肤上,让林意觉得周围的海水都是冰的。
林意低头看了看鱼身上那些泛着冷光的金色鳞片。
那条旧王猎杀时的记忆和林意刚才亲眼所见的攻击姿态重叠在一起。
黄金血脉在旧王面前毫无意义。
旧王根本不管什么是血脉压制。
旧王只知道有一个高位出现了,它要用自己的速度刺穿那个高位。
就很不想道理。
林意缓缓站直身体,把呼吸调匀:“这东西叫金丝游龙鲡。它没有族群的概念,没有领地的概念,甚至没有天敌。它的整个存在就是速度、穿透、捕猎。是一种很奇葩的深海生物。”
林意忽然按住额头。
意识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种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林意意识海的外层,顺着记忆碎片的通道逆向蔓延。
林意猛地咬住牙关,十指握紧,指关节攥得发白。
沈念立刻察觉到了林意的异样:“怎么了?”
林意没有立刻回答。
林意深吸了几口气,等着意识海里那阵剧痛慢慢消退。
缓了好一会儿林意才开口:“溯源用多了,会损伤意识海。刚才那条鱼的记忆碎片的量太大了,我的意识海接纳它的时候被撑裂了一些缝隙。”
林意闭了闭眼睛:“这种伤养一养就好不了。意识海一旦出现裂缝,恢复极慢,而且会影响后续的认知和判断。用一次,脑子的上限就降一次。”
李天一皱着眉头:“那你以后别用了。”
“本来也没打算多用。”林意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这个能力有代价。每一滴血里都封着无数年的记忆,位格越高、血脉越强,记忆碎片的密度就越大。强行读取一次,等于把一座山硬塞进一只碗里,碗撑裂了山还没塞完。”
林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血洞。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九曲玲珑心的自愈能力正在发挥作用。
但林意可以感觉到那道存在于腰椎骨缝隙里的金丝游龙鲡血脉印记还在。
那道印记沉甸甸地压在第一腰椎的骨质管道里,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
林意不再多想,把注意力从溯源的后劲上移开。
“这些鱼群先散了吧。目标太大了。现在已经靠近鸣沙海了,螺民能通过潮音螺感知外来者,这么大一群银梭鱼靠过去肯定会被发现。”
林意低头对着水面下的银梭鱼群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带着黄金血脉特有的威压。
银梭鱼群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开始有序地散开。
几千条鱼在数息之间重新排列成数十个小群,朝不同的方向游去。
那些鱼很快就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只有几条体型最大的银梭鱼还留在原地。
那些鱼安静地停在礁石边缘,像是在等林意的下一步指示。
“这几条留着。万一需要撤离,还能用上。”
殷九鸢从鱼背上跳下来,脚尖在海面上点了一下,稳稳地站在水面上。
殷九鸢弯腰抓住沈念的手臂,把沈念从鱼背上拉起来。
沈念没有修为,不能踩水。
殷九鸢索性让沈念靠在自己身侧,用灵力托着沈念的身体。
李天一最后一个从鱼背上下来。
落地的时候李天一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条大银梭鱼。
嘴里嘟囔着:“这辈子骑过的最快的坐骑。”
一行人踏着浅水朝海岸走去。
由于是夜晚,所以对周遭环境看不太清,在某一颗类似月亮的星球的光的照耀下。
整片鸣沙海的沙滩泛起了漂亮的银白色。
踩上去像踩在面粉上。
月光照在沙子上,沙粒表面有无数微小的气泡在不断破裂。
每一次破裂都会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成千上万个气泡同时破裂,脆响声汇聚成一片极低极沉的嗡鸣。
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像整片沙滩在缓缓呼吸。
沙滩上遍布着潮音螺壳,大大小小。
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比人头还大。
螺旋纹路各不相同,颜色从纯白到深棕都有。
螺壳被螺民整齐地排列成一道道弧形的螺阵。
螺阵从沙滩边缘一直延伸到海岸深处。
远处有几排低矮的木架棚屋,棚顶上铺着厚厚的海藻和贝壳。
木架之间挂着成串的风干鱼和还在微微发光的夜光贝。
棚屋之间有几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围聚集的螺民。
那些螺民和林意几人认知中的人类有着明显的区别。
耳廓略大,外耳边缘有一圈明显的螺旋状软骨。
头发都发白,无论男女都留长发。
长发高高束起盘在头顶,用骨簪固定。
所有人都赤着脚,脚底的茧子厚得惊人,几乎就是套了一层肉鞋子。
走路时身体微微左右摇摆,即使在陆地上也带着一股海上行船时平衡风浪的韵律。
每一个螺民耳朵上都嵌着微型螺钉。
身上披着鱼皮缝制的衣物,衣物上的鳞纹在火光中泛着极淡的银光。
篝火中央最大的那片空地上,几十个螺民正围坐成一圈。
每人手里捧着一只潮音螺,正在低声吟唱。
他们的声音和潮音螺的低频共振完美地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独特的多层次和声。
最低沉的是螺壳本身的振动,中间是螺民喉咙里发出的低频哼鸣。
最高的是几个年轻女螺民用螺语唱出的旋律。
那种和声穿透了沙滩上的嗡鸣声,穿透了月光下的海风。
像一根极细极长的丝线,从鸣沙海的沙滩上一直延伸到深海深处。
这是潮音祭,螺民一年中最盛大的仪式。
林意站在沙滩边缘,看着那片篝火和围坐吟唱的螺民。
虽然不清楚这些人在干嘛,但好像是某种仪式?
林意注意到那些螺民虽然都在专注地唱着祭歌,但最外围的几个年轻螺民却在唱歌的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着林意站着的方向。
那些螺民已经发现林意了。
是他们依旧在厂的歌,没有任何中断的痕迹,那些螺民没有动作。
“走吧,去看看,他们应该是在进行某种不能中断的仪式。”林意低声说了一句,踏上了鸣沙海的银色沙滩。
沙粒在脚下发出咔嚓声,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屑。
林意朝最近的那堆篝火走过去,身后跟着殷九鸢和沈念。
李天一握着自己的阔刃短刀走在最后面,刀尖微微朝下。
刀身上的暗绿色黏液早已被海水冲洗干净,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篝火旁,一个白发老螺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老螺民的耳廓比年轻螺民更大,耳垂上嵌着的螺钉颜色更深。
那颜色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老螺民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
老螺民用那双被岁月浸泡得有些浑浊但依然锐利的深蓝色眼睛看着林意。
“外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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