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旒之灵沉默了。
他盘腿坐在旒珠上，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低头看着光镜里那个站在改装船船头的身影。
林意已经把精神力铺开，正在向殷九鸢和李天一说明包围圈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很快，每一条指令都清晰明确。
没有慌张，抱怨，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麻烦缠身的无奈。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可怜。
在密林里打水鬼的时候不知道接下来还有鲛人操控者。
在冰面上打鲛人的时候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溟海。
在鸣沙海喝藻酒吃烤蟹的时候不知道接下来会在残骸区捡到一个注定带来大麻烦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从来没停下。
冕旒之灵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爽灵抬起了右手。
爽灵的指尖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斑。
光斑内部有无数道极细极密的法则纹路在高速旋转。
冕旒之灵猛地从旒珠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了爽灵的手腕。
他的手穿透了爽灵半透明的魂体，抓了个空。
但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爽灵耳边炸开：“住手！你又想干什么？！”
“给他加点难度。”
“现在三方势力虽然围过来了，但他们的目标只是圣公主，不是林意本人。”
“林意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用圣公主当筹码在三方之间周旋，让三方先打起来，自己趁乱脱身。”
“他现在就是这么计划的，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不低。”
“但如果再加一个变量——比如让渊灵感应到圣公主的渊力爆发，从冥海深处升上来——那他面对的就不只是几百条船，还有整个冥海最危险的深渊生物。”
“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你疯了？你动用的是你自己的本源之力！”
“刚才你自己都说了，你让林意往左前方偏，已经消耗了不少本源。”
“现在又要调动渊灵——你知道渊灵是什么吗？”
“渊灵是冥海底层最不可控的存在，是渊祖意识的碎片，是整个溟海规则底层的混乱变量！”
“调动渊灵需要消耗的本源不是一星半点，是一整道完整的爽灵印记！”
“你还有多少本源可以消耗？你还能撑几次？”
“你现在的魂体已经淡到快看不见了！”
“你再出手一次，就彻底消失了！”
爽灵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指尖，那点金色光斑还在微微跳动。
他抬起头看着冕旒之灵的眼睛，缓缓说了一句话：
“功成不必在我。”
“功成必定有我。”
“我等的这个人，这一世不来，下一世也可能不来。”
“我已经等了几万年，不想再等。”
“天子坟里的时间太长了，每过一天都像过一千年，每过一千年都像过一天。”
“林意身上的气运、他的九曲玲珑心、他的拳意、他面对绝境时那个表情——他身上有太多和我曾经见过的人相似的地方。”
“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还没被天命压垮的我自己。”
冕旒之灵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盘腿坐回旒珠上，双手重新拢进袖子里。
低头看着光镜里那些正在不断逼近的船影，看着站在船头那个年轻人的脸。
林意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刚才抬头望天时的无奈笑意。
冕旒之灵开口了：
“你能让我再说一句话吗？”
“说吧。”
“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冕旒之灵骂完之后叹了口气。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既有对爽灵任性妄为的愤怒，也有对几万年老友即将消散的不舍。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被爽灵选中的年轻人的期待。
爽灵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
那点金色光斑依然在指尖跳动着，等待被他释放。
他正准备将光斑弹入光镜时，手指忽然顿在了半空中。
光镜里的画面变了。
那片被月光染成血红色的海面上，三方舰队的包围圈突然发生剧烈变化。
印灵帝国的五条快船率先停下，船头的渊力探测器同时疯狂鸣响。
七屿链的武装商船上，海大富正端着一碗醒酒汤往嘴边送。
潮音罗盘猛地发出尖啸，碗从他手里脱落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汤水溅在他的丝绸长衫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死死盯着罗盘上突然爆起的那道未知信号。
碎星群岛的杂船队中，独眼骆正趴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包围圈中心的改装船。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船侧的海水正在冒出细密的气泡。
气泡的排列方式绝非任何机械所致，而是某种巨大活体在深水中缓慢上浮的呼吸节奏。
爽灵缓缓放下手指，光斑随之黯淡。
他盯着光镜中那片正在发生异变的海域，眼中闪过极其罕见的错愕。
随后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渊灵自己来了。”
“我没有调动它们，它们是自己感应到圣公主的。”
“比预期更快。”
“百世回廊对圣公主的渊力频谱也有反应。”
“不是百世回廊的反应，是她体内的封印正在加速崩解。”
“林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沉念练神诀触碰了她的意识海，那枚符文不仅在修复她的意识，还在削弱封印的结构。”
“符文之道的本源层次太高，冥晶封印扛不住。”
冕旒之灵盯着光镜里那些沸腾的气泡，声音压得极低：“所以现在林意面对的不仅是三方势力几百条船，还有从冥海深处升上来的渊灵。”
“而这本来你打算亲手加上去的，结果人家自己来了。”
“说明他运气确实不太行。”
爽灵说：“但换个角度说——他也是我见过运气最特别的人。”
“每次都能在最坏的情况下撞上最离奇的变数，这本身也是一种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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