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8章：果然不会如此顺利
金光从十二道旒串上倾泻下来，温温热热地浇了林意一身，从头顶淌到脚底。
那股热劲儿钻进骨头里，叫他整个人都沉甸甸的。
他站在这片光里，浑身都松开了，像被春天的雨水浇透的树。
每一根枝桠都在往外舒展，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天子位格降下来之前，林意想过好多回。
也许脑子里会炸开一堆古老的传承记忆。
也许身子骨要叫谁给重新捏一遍。
又或者，全天下都得跪在他跟前。
可真正发生的事安静多了。
那些金光暖融融地裹着他，像有无数细丝，一根一根缠上灵魂去。
不紧不松，跟量过身形才裁出来的衣裳似的。
不仅如此，灵魂深处还有一股股力量正在狂涌，外面的力量也在狂涌。
气运上的变化最扎眼。
起先像细细的泉水，从四面八方慢慢渗过来。
后来越聚越多，越涌越快。
林意觉着自己站在大河的入海口，整条河水都往他身子里灌。
那些气运全从天子路深处翻出来，裹着数不清的碎屑。
那些碎屑是历次天子路开启时，死去的试炼者留下的。
人活着带着各自的气运，人死了气运不散，全沉在天子路底下，跟河底的金沙一样。
这一回不知叫什么东西搅了起来，金沙全顺着水势往他这儿涌。
林意觉着自己越变越沉了。
像一棵刚扎下根的树，根须从脚底往下钻。
穿过虚空，穿过云层，穿过无尽大地的表层，一直扎进很深很深的地底下。
又像蹲在井里的人忽然给拽上了山顶，一眼望出去老远。
远处的海，远处的山，远处云头上沉默的圣人，再远处大地上仰头看天的寻常人，全收在眼里。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天地在他眼里变了一副模样，好些从前闹不明白的事，忽然就通了。
倒不是说谁塞给他什么学问，也不是武学上的什么诀窍，就是直接感受到了天地万物的道理。
天空为什么蓝，海水为什么咸，风为什么打东往西吹，潮水为什么涨了又退。
用不着推敲，他就是知道，这些事本就该如此。
跟河边长大的孩子不用人教，自己就晓得什么时候下河，什么时候收网，一个道理。
他的吐纳跟天地的拍子合在了一处。
一呼一吸之间，周身通透。
林意抬起头，看向悬在头顶的那顶冠冕虚影。
天子冠冕淡得只剩个轮廓，可那十二道旒串清清楚楚，每一颗珠子都亮澄澄的，跟刚打深海捞上来的星星一样。
他的目光再往上移，穿过金光的幕帘，落在爽灵身上。
爽灵已经透明得几乎瞧不见了，就剩个极淡的人形，跟用最薄的金色墨水在空气里描了一遍似的。
他的脸在化开，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嘴角那点笑意还在，跟个看着自个儿种的树开出花来的老农一样。
本源正顺着十二道旒串往林意身上淌。
每过一个眨眼的工夫，爽灵就淡一分，淡得跟清晨的雾碰上日头似的。
他自己倒一点儿不在乎，嘴角还翘着。
“爽灵！”冕旒之灵的嗓子全哑了。
喊完这一声，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跪坐在那颗最大的旒珠上，盯着爽灵一点一点散掉。
“小朱，别嚎了。”爽灵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跟从天边传回来似的。
“我这辈子就剩这么点体面了，让后辈看着多不好。”
冕旒之灵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跟爽灵在天子坟里待了多少万年，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念头都快长到一块儿去了。
他从来没见过爽灵这副模样。
就跟一根蜡烛似的，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烧到最后一截，等着冒完那最后一口烟。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爽灵你别这么死心眼。
可他也明白，爽灵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命都给等成了执念，如今执念圆了，不就是最好的收场么。
他盯着那个金色的人形越变越淡。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出来，砸在旒珠上，碎成好几瓣。
冕旒之灵从来不掉眼泪，从来都不掉。
可今天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哭声在还在继续。
金光将林意完全笼罩，然后突然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十二道旒串垂悬而下，珠子碰撞出细碎清越的叮叮声。
每一颗瞬间亮得惊人，如同闪耀的星辰。
同时，原本平静的整条天子路，都在震动共鸣。
横贯天际的金色大道像一条醒过来的巨龙，鳞片抖着金光，光晕翻涌滚动，龙躯之下的大地发出沉闷古老的低吼。
林意闭着眼。
那股磅礴的气运灌进四肢百骸，跟百川归海一样。
每一寸血肉都在震颤，每一根骨骼都在低鸣。
他听见大地在呼吸，天穹在注视，那些沉睡了几十万年的天命丝线，一根一根绕上他的灵魂。
爽灵远远站着。
虚影薄得只剩一缕极淡的金色烟雾。
马上就要成了!
他等了一辈子。
从太古到现在，从肉身陨落到残魂游荡，从百世回廊第一次运转到天子路无数次开启。
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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