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治疗术顺着银针探进去,像一张细密的网,把那些毒邪一点一点地兜住,然后往外引。
“深呼吸。”她说。
萧晏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胸腔完全打开,肋骨向外扩张,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终于直起了腰。
“吐气。”
他吐出来。
气息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低沉的、颤抖的呻吟。
云初没有让他忍住。
从一开始,她就告诉他——不要忍,让它出来。
现在他已经学会了。
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他不再咬着牙不出声,而是让那些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把十八年的积攒一点一点地卸掉。
第十七针。
第十八针。
第十九针。
每一针都落在足少阴肾经的最后一个穴位上,从涌泉到太溪,从复溜到阴谷,从横骨到幽门——
一条经络,二十七个穴位,二十七根银针。
当最后一根针落下的时候,萧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
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是身体深处有一扇门,被猛地推开了。一股暖流从脚底涌上来,顺着足少阴肾经一路往上,经过膝盖、大腿、腹部、胸口,一直冲到喉咙。
他张开嘴,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药汤里,瞬间散开,像墨汁滴进水里,晕出一朵黑色的花。
那朵花慢慢地扩散,然后被药汤的颜色吞没,消失不见。
云初看着那口黑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哑,“毒清了。”
萧晏靠在浴桶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混着药汤从他身上往下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层蒙了十八年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散了。
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雨后的天空,被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清了吗?”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清了。”云初重复了一遍,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他,“少阴经里的毒,全部拔出来了。五脏六腑里残留的余毒,后面慢慢调理就能排干净。”
萧晏接过帕子,没有擦汗,而是攥在手心里。
他看着云初,看了很久。
“云初,”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云初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她低下头,开始拔针。
“针拔完了。你先休息一下,半个时辰之后再出来。外面风大,记得穿好衣服。”
她说完,端着托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云初。”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嗯?”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萧晏说:“等我身体好了,我们去游船。”
之前云初听丫鬟谈论过游船,而云初和萧晏偶然聊起过,萧晏默默给记在了心里。
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好。”
她掀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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