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向后倒下去的时候,法斯特第一眼看到的其实不是朱利安,而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傲慢环血红色的夜空平铺在玻璃另一边,远处五芒星城的霓虹在工厂的毒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然后,他看见窗前的背影。
朱利安·斯特林正背对着门,站在那面他曾经无数次站在同一个位置俯瞰自己领地的地方。
男魔没有在销毁文件,也没有在转移资产。
他就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手中洁白无瑕的丝绸手帕擦拭着手中纯银的高尔夫球杆,如同某种被精心彰示的悠闲与不屑。
那块手帕在男魔的手中细细擦过球杆表面,以至于令人觉得做作。
法斯特的办公室早已完全脱离了他还在时的样子。
在发生袭击、他被迫留在小恶魔城前,他的办公室里总是到处放着沾着机油味的机械图纸和粗犷的金属雕塑草稿,而现在,就连那张他亲手用电焊固定的铁皮办公桌——
这些已经被全部清理得一干二净。
而最终将其取而代之的,则是那些显然只有人间才能弄到的好东西。
比如意大利小牛皮沙发、黑金描边的大理石茶几……
只是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昂贵古龙水和冷血动物防腐剂的诡异气味已经告诉了法斯特,这一切大概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于某些魔的计划中了。
法斯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火焰在他的颈间完全冷却成毫无温度的死灰蓝,如同谷中的星烬。
男魔的目光掠过角落里一只贵到毫无必要的酒柜。
在他的视野中,这间奢华的屋子已经不再像黑冰重工的心脏,反倒更像一间正在等待买家的高级样板房。
朱利安显然听见了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时,但他连肩膀都没有舍得抖一下。
他就那样慢条斯理地将球杆放回全真皮球袋里,然后转过身看向来者。
男魔依旧穿着自己那身无可挑剔的定制西装,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朱利安的颈侧和手腕处那些细密蛇鳞,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银色光泽;细碎的光如同针般刺入法斯特的眼睛。
“哈里森。”朱利安率先开口了。
男魔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跟一个迟到的快递员说话。
“老实说,我本来想请你坐下,但我刚换了整套意大利小牛皮的沙发,而你身上的机油味和黑烟总是会弄脏我的家具。所以,我们就站着长话短说吧。”
“……”
法斯特显然并不需要朱利安说出那句多余的禁入令。
因为就算他不说,法斯特也不会进去。
“……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居然罕见的的没有直接发火的法斯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的男魔。
然而,见法斯特是这副态度,朱利安只是笑了一声。
那是一声极短、极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里面没有任何愧疚或慌乱,甚至没有一点想要解释的迟疑——
很显然,朱利安的脸上现在就只有上位者对蠢人的嘲弄。
“解释?”
男魔慢条斯理地慢慢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
“在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的情况下……你还想要什么解释?”
“一份资产说明书,还是一场关于道德沦丧的忏悔演讲?”
朱利安挑起眉毛,冷淡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一点恶劣的兴味;丝毫没有自己做了什么事的自觉。
“而且,哈里森,算是帮我个忙吧,能麻烦请你收起自己那副被背叛的、委屈的老钱少爷嘴脸么?”
“看着真让人倒胃口。”
“也许你是觉得我背叛了你?但是说来也奇怪……我这可谈不上背叛你吧?”
朱利安撑着桌子,面不改色的耸了耸肩。
“毕竟从我的所作所为和黑冰重工的未来看,我正在做的也只是在止损——在把黑冰重工从一个有着严重自毁倾向的疯子手里拯救出来。”
“……”
法斯特依然没说话,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于是乎,他就只是站在原地,用自己空荡的眼窝盯着面前的朱利安。
男魔头骨中的东西似乎像一团正在慢慢收缩的、近乎苍白的灰蓝色火焰,也像某种凝固了的、更脆弱也更不愿挪动的实体。
“我给了你整个地狱最高的利润,和绝对的权力。”
法斯特开口。
向来被他压的很低的男声忽然在这一刻退去皮囊,然后裸露出被他包裹在最深处、在此刻甚至显得有些青涩高亢的年轻声线。
那是他最开始决定成为“法斯特”之前的声线,是只有朱利安听过的声线,是每一个频率里都裹挟着“为什么”与“希冀”的声线——
是哈里森·德雷珀-福布斯四世的声线。
“是,这我倒是承认。”
朱利安对法斯特说出的那句简短的陈述没有给予任何认可,只漫不经心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你说的这些东西也许对你自己而言,或者在你自己眼里挺值钱,但是我呢……”
“我想要的是一整个帝国。”
“但是我们……!”
“闭上你的嘴!哈里森!”
朱利安打断法斯特的话,原本淡然的声音忽然拔高,其中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神经质与憎恶。
斯特林似乎终于不打算再扮演那条温驯的二把手蛇了——
他从办公桌后走出来,绕过桌面,手指朝法斯特的方向点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碎了再吐出来。
“你到底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哈里森?”
“你以为造出几台破发动机,就能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称王?”
“你不仅软弱、天真……你甚至到现在为止还抱着你生前那套可笑的‘体面’和‘契约精神’!
朱利安在法斯特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停住。
男魔比法斯特矮一头,但气势却完全不输。
他仰起脸看着那颗悬浮的山羊头骨,嘴角的弧度却是恶毒且鄙夷的。
“作为嘴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你鄙视金融。鄙视运作……甚至觉得只有你手里那把焊枪才是高贵的。但在我眼里——”
他顿了顿,眼睛也跟着微微眯起,像是在斟酌更精确或恶毒的字句。
“——哈里森,如果没有你的家族托举,以你这蠢到没边的性子,你最终撑死就只会是一个带着信托基金滤镜的高级修理工罢了。”
听着朱利安的话,法斯特就只是站在原地,如同一座被焊死在门槛上的黑色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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