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小事小说网>悬疑推理>罗刹国鬼故事> 第724章 黑金至尊宝
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724章 黑金至尊宝(1 / 2)

在那个该被诅咒的秋天,圣彼得堡下了一场谁也说不清究竟是雨还是雾的东西。那液体从铅灰色的天穹上倾泻而下,带着涅瓦河特有的腥气,仿佛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了一锅放凉了的鱼汤里。行人匆匆走过丰坦卡河沿岸的石板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俄罗斯族才有的表情——那种介于忍耐与绝望之间的、被冻硬了的漠然。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涅瓦大街上一家从未存在过的店铺忽然亮起了灯。

说从未存在过并非夸张。住在隔壁的老寡妇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可以对着圣像发誓,昨天那面墙上还只有发了霉的砖和一只死去的鸽子。但今天,那里赫然立着一扇漆黑的门,门框上镶着烫金的字,那些字在雾中发出一种不祥的光泽,像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融化的黄金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至尊宝——百万财富,只为天选之人。

门楣上方还有一行小字,用的是那种故意让人看不清的花体字:凭购物小票,即可加购一张至尊宝,每日仅供三份,售完即止。

没有人知道这家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男人,究竟是从哪条阴沟里爬出来的。

他叫格里戈里·阿尔卡季耶维奇·科热夫尼科夫。但后来,整条涅瓦大街的人都只叫他一个名字——牛老板。当然,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他们只在背地里、在酒馆的角落里、在半夜喝醉了伏特加之后,才敢用那种又恨又怕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身材矮胖,穿一件黑金混搭的长大衣,那种颜色搭配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黑色太黑,金色太金,像是把黑夜和黄金强行揉在了一起,揉出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奢靡。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吓人,像两颗嵌在肥肉里的煤块,永远在燃烧,永远在计算。

他的柜台上摆着一种东西。

那是一张卡片。不,准确地说,是一张刮刮乐彩票。面值三十卢布——这个数字本身就值得玩味,因为在这个国家,三十卢布刚好是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钱。卡片的背景是黑金混搭的,上面印着一个戴着金冠的人物剪影,剪影下方写着三个字:至尊宝。

至尊宝搭载着三个小游戏: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多么简单,多么诱人,多么——致命。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用那双煤块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他在看什么?他在看他们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是牛堡王——也就是那家店铺的正式名称——后厨里唯一的伙计。

说已经是抬举他了。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奴隶。每天天不亮,他就要从瓦西里岛上那间漏风的阁楼里爬起来,穿过半个圣彼得堡,来到涅瓦大街,然后在后厨那口巨大的铁锅前面站上十四个小时。他的工作是什么呢?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印着至尊宝的卡片一张一张地从机器里取出来,码整齐,放进那些烫金的黑盒子里。

就是这样。

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口说过,有一次他喝多了,在后厨里拍着伊万的肩膀说:听见了吗,小子?两卢布。两卢布的东西,我卖三十卢布。你算算,这是多少倍?

伊万没有算。他不敢算。

但他在心里算过。十五倍。不,不对,因为那些中奖的——虽然一百万卢布的大奖从来没有人真正拿走过——但那些中了十卢布、二十卢布的人,他们拿走的每一个戈比,都是从伊万的骨头里榨出来的。

伊万每个月的工钱是三千卢布。三千卢布。在圣彼得堡,这个数字意味着你可以活着,但仅仅是活着。他住在阁楼里,吃黑面包,喝自来水,冬天的时候把所有能找到的报纸都塞进衣服里御寒。而他亲手包装的那些黑金盒子,三十卢布一个,他一个月的工钱只够买一百个。

一百个。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收工后,一个人坐在后厨的角落里,看着那些堆成山的黑盒子发呆。他想不通一件事:这些东西,这些他亲手放进盒子里的东西,明明就是两卢布的成本,明明就是他一天能生产几百张的玩意儿,为什么外面那些人愿意花三十卢布去买?而且不是买一张,是十张、二十张、一百张地买?

他想不通。但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冬天的涅瓦河——表面上冻得结结实实,但你只要往一直在等着把你拖下去。

第一个疯掉的人叫斯捷潘·阿法纳西耶维奇·赫列斯塔科夫。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果戈理笔下的赫列斯塔科夫是个骗子,但圣彼得堡的这个赫列斯塔科夫,他不是骗子——他是受害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那种自以为是猎人、实际上是猎物的人。

赫列斯塔科夫原本是普梯洛夫工厂的一个车间主任,手里有点积蓄,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但当他第一次走进牛堡王,刮开第一张至尊宝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中了五十卢布。

五十卢布!他花了三十卢布,赚回了五十卢布!净赚二十卢布!这比他在工厂里干一天活挣的还多!

就是这二十卢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从此再也拔不出来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买了十张。没中。第三天他买了二十张。中了一百卢布。第四天他买了五十张。没中。第五天——

第五天他把房子抵押了。

你疯了吗?他老婆揪着他的衣领尖叫,那是我们最后的房子!你拿去换那些破纸片?

你不懂!赫列斯塔科夫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伊万在后厨里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希望的光,那是疯狂的光,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是用纸做的也要扑上去的光,你不懂!至尊宝每天只供三份!三份!全圣彼得堡有多少人?一百万人!三百万人!但每天只有三个人能买到!我今天买不到,明天就更买不到了!价格会涨的!一定会涨的!现在三十卢布,下个月就是三百卢布!下半年就是三千卢布!到时候我手里这些就是金子!是金子!

他老婆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后来她真的成了寡妇。不是因为赫列斯塔科夫死了——他活得好好的,甚至活得比以前更了——而是因为她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存在了。赫列斯塔科夫把房子、车子、老婆的嫁妆、孩子的学费,全部换成了至尊宝。

他不是买来刮的。他是买来存的。

他在自己那间已经被搬空了的公寓里,用报纸把至尊宝一张一张地包起来,码在墙角,像码砖头一样。他每天晚上就睡在那堆纸堆旁边,像守着金库的龙。

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呢?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赫列斯塔科夫走进来,看着他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拍在柜台上,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

伊万后来跟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说起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说: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你见过狼吃羊之前的表情吗?就是那种。不,比那还可怕。狼至少是饿了才吃。但他——他不饿。他吃只是因为他能。因为他喜欢看羊自己走进嘴里。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恰尔托夫是这整场闹剧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清醒的人。

他是牛堡王的会计。一个瘦高个,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永远穿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走起路来弯着腰,像一只受惊的猫。他在这家店里干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看清了一切。

一切。

第一个月,他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第三个月——第三个月的那个夜晚,他打开了地下仓库的门。

那扇门在后厨的地板打开。尼古拉打开了。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山。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山。一座由黑色盒子堆成的山,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从左边的墙堆到右边的墙。那些盒子上烫着金字:至尊宝。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卡片。每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

尼古拉开始数。他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的手在发抖,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但他停不下来。

十万个。

十万个黑盒子。

每日仅供三份。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对外是这么说的。全圣彼得堡,每天只有三个人能买到至尊宝。

但地下仓库里有十万个。

十万个除以三,等于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天。也就是说,按照官方的说法,这些货够卖九十一年。

九十一年。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站在那座黑色的山面前,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稀缺,从来就不存在。这不是产能的不足,这是水龙头。科热夫尼科夫手里的水龙头。他想开就开,想关就关。他说每天三份,那就每天三份。他说售完即止,那就售完即止。但在那扇隐藏的铁门后面,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货源像涅瓦河的水一样,永远在流,永远不会断。

自然的稀缺是自然法则对生存资源的限制。但人为制造的稀缺,是资本对人性的精准狩猎。它通过人为掐断供给,放大你的阶层焦虑,让你心甘情愿地为高额溢价买单。

尼古拉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伊万。伊万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那……那些中奖的人呢?那些真的中了一百万的人呢?

尼古拉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悲哀到极点的语气说:你觉得呢?伊万·彼得罗维奇,你觉得呢?你在这间后厨里干了三个月,你见过一个人拿走一百万吗?

伊万没有见过。

一个都没有。

恐慌——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恐慌的话——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的。

起因是一个消息。有人在黑市上看到了至尊宝的交易价格:一张未刮开的至尊宝,售价五百卢布。

五百卢布!面值三十卢布的东西,卖五百卢布!涨了十六倍还多!

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圣彼得堡。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那些还在计算值不值得的人,忽然全都疯了。他们不再计算了。计算是理性的行为,而疯狂是不需要理性的。

他们只需要一个信念:买到就是赚到。

赫列斯塔科夫是第一个冲回来的。他已经把房子抵押了,把老婆赶走了,把孩子送到了乡下。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信念和一双发红的眼睛。他冲进牛堡王,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摔在柜台上:给我!全部给我!有多少要多少!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看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亲爱的斯捷潘·阿法纳西耶维奇。今天的三份已经卖完了。

我出双倍的价钱!

不是价钱的问题。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是真的没有了。你看,我这里每天就这么多。我也没办法。你明天再来吧。

赫列斯塔科夫瘫倒在地上,像一滩融化的雪。

但他不是唯一一个。那天晚上,牛堡王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涅瓦大街一直延伸到丰坦卡河边,在雨中蜿蜒了两百多米。人们撑着伞,穿着大衣,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站了一整夜。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凝固了的渴望——那种渴望和饥饿无关,和食物无关,甚至和钱无关。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饥饿。

是对别人有而我没有这件事本身的饥饿。

伊万站在后厨的窗口,看着外面那条在黑暗中蠕动的长龙。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不像人了。他们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木偶,线的另一端握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

而科热夫尼科夫呢?

他站在柜台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群,脸上挂着那种狼一样的微笑。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汤是深红色的,像血。

你看,他对尼古拉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们自己会来的。你不需要去找他们。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找不到。人这种东西啊,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你给他一座金山,他不稀罕。但你告诉他金山只有三块,而且明天可能就没了——他会把命都给你。

尼古拉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交易。每一笔交易的利润都是百分之百,百分之一千,百分之一万。而成本——成本永远是两卢布。两卢布。伊万在后厨里流的每一滴汗,都被精确地折算成了两卢布。

伊万·彼得罗维奇·别利科夫——他的劳动价值,并没有因为生产了奢侈品而提高。他依然拿三千卢布的底薪。他依然住漏风的阁楼。他依然吃黑面包。在这场价格游戏里,他的价值被稀释得一文不值。他是这台机器里最不重要的零件,但没有他,机器就转不起来。

这才是最恐怖的部分。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七日。

那天是十月革命纪念日——或者说,在这个故事发生的罗刹国里,他们还保留着这个节日,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革命早就死了,死得比圣彼得堡冬天的苍蝇还彻底。

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由于至尊宝过于火爆,应广大市民的强烈要求,他决定——增加供应量。

从每天三份,增加到每天三百份。

这个消息本该是好消息。但当它传到那些排队者的耳朵里时,产生的效果却恰恰相反。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页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