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李矩告辞以后,文硕戴上兜鍪,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匹较为健壮的褐色母马,在一众汉军士卒的注视下,他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鞍,而后一拉缰绳,率领十余名从骑徐徐驱马出阵,所过之处,汉军将士如潮流般自动为他开路,并为他高声喝采。
不知不觉,文硕跟随汉军征战也六年有余了。作为跟随李庠等人南下的关陇流民帅,文硕自幼便历经苦难。他一出生便遭遇了秃发树机能之乱,童年流离失所,辗转各处。后来好不容易消停了几年,青年时又遭遇了齐万年之乱,被迫携流民南下巴蜀,随李特李雄父子苦战数载建国,未想到竟然被刘羡击败,后又加入汉军,一直随军征战至今。
可以说,文硕至今为止的人生大半都是在战乱时期度过的,这让他习惯战争,但同样也厌恶战争。因此,在李雄引入天师道为国教时,文硕是少数当真改信天师道的流民帅。他虽然不读书,却随身带有一条白绢,上面抄录了《老子想尔注》,还有一张代表著命格的符箓。这代表著他已经成为了种民,只要有太平真君的指引,不仅在活著时能逢凶化吉,纵使死后,魂魄也会进入到永无战乱的仙堂之中。
此时前去与拓跋六修厮杀,他便在心中默念《想尔九诫》,默想自己深处险境。而与此前不同的是,他知道今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强敌,若没有必死之心,恐怕绝无获胜的机会。所以不光在默想险境,也在默求天君。他相信自己遇到了真正的太平真君,假若此战真要丧失性命,希望自己能够死得其所,太平之世可以就此到来。而且自己一定要死得壮烈,不要给人留下笑柄。
这么想著,他双眼渐渐充满杀气,身形犹如浮屠铁塔,继而展露出一往无前的气势。
文硕本来就身量极高,乃是军中少有的八尺男儿,加上此时他身著一袭玄色的两裆铁铠,负有长弓,腰佩长剑,手持一根马槊,看上去就雄武非凡。只是相比于浑身浴血,有若鬼神的拓跋六修,旁人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所以导致短了气势。
就在他即将出阵的时候,突然有人闪电般跑到文硕身前,塞给他一面赤色的汉旗。
文硕下意识地接住了这面汉旗,还没看清来人的面孔,那人就离去了,接著就听到有人高声道:「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汉军闻之,跟著齐声高呼道:「略阳文石,名冠江都!」
文硕顿时明白了众人的用意,继而勇气倍增,于是就把汉旗系在胸前,继而驱驰快马出阵,绛红色的旗帜如同披风一般猎猎作响,又引起了一众欢呼。
此时拓跋六修仍然立马在原地不动,他在等待著后援骑兵彻底击溃身后的两道盾墙,然后再发起攻击。此时眼见文硕应声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眼前,不禁生出几分蔑视,继而讥讽道:「怎么,没有人给你壮胆,就不敢赴死了么?」
文硕根本懒得和他废话,只是自报了名号道:「略阳文硕文玄石,前来与君讨教。」
说罢,他骤然振缰,身下的坐骑霎时领会了主人的心意,犹如利箭般飞扑向前,而文硕手中斜持马槊,犹如一尊玄铁筑成的雕像,直直向拓跋六修猛撞上去。
两人的距离本就不过数十步,而这一击来势汹汹,几乎转眼间便指向拓跋六修眼前,槊尖直指他的咽喉。拓跋六修并未大意,他的目光一直注视著文硕的马槊,双手当即举槊来挡,岂料他刚刚将槊杆移上胸膛,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文硕陡然将马槊一抖,槊尖如同灵蛇般从上刺变为下刺,突向拓跋六修的小腹。
这也算是文硕这段时间苦练的成果了。其实单论气力与步战,文硕与郭默、杜曾并无什么差距,只是文硕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自幼缺少了马术的锻炼,所以骑兵对战容易吃苦。东出之后,他知道中原征战骑术不可或缺,于是苦练骑射与骑战,希望能弥补与杜曾等人的差距。
可作为鲜卑人,拓跋六修自幼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他的骑斗经验更加丰富,对战的高手何止百位,怎会被文硕骗到?文硕刚一变招,他便极为精巧地将马槊往前一压,竟然后发先至地架在了文硕槊尖的去路上,双方一个交错,文硕的长槊已然被高高弹开,并未对拓跋六修造成任何伤害。
而就在双方交错之后,文硕勒马降速,消除冲劲后准备转身,结果刚一回头,耳边就传来了马蹄声,但见拓跋六修驾驭著汗血宝马,已经提前飞驰过来,反向文硕发起冲击!
两人的坐骑显然有质的差距,文硕的坐骑只能说是良马,但拓跋六修则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纵使拓跋六修身著最为沉重的铁铠,他的速度反而比方才的文硕更快,槊尖好似一条银蛇,直刺向文硕面门。
文硕便效仿方才拓跋六修的架势,作势欲挡,岂料双方兵器再次交击,一股澎湃的力量冲撞而来,接著是「啪」的一声,双方再次交换位置后,文硕手中的马槊应声折断,且身体明显后仰,下盘不稳。而在另一边,拓跋六修毫不减速,兜了个小圈子,便再次向文硕袭来。
就像是有波纹传递,此时此刻,不只是眼前的士卒在观战,就连远处正在厮杀的双方也渐渐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挑斗的二人。因为惯性的缘故,许多人还保持著原来的动作,或砍或挡,可视线已经凝聚在文硕与拓跋六修身上。
这时其实不只是李矩,大部分的士卒都已经能看出来,文硕在骑术上远不如拓跋六修,拓跋六修更是凭借著自己的好马,趁著文硕马槊断裂,又身躯不稳的时刻,直接将他击杀当场。
而面对此等危险时刻,文硕其实早有打算。
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在马上和鲜卑人决一胜负,或者说,他早就明白自己会在骑术比斗上落于下风。要想能够取胜,就必须要设法改变这一局面。面对拓跋六修飞驰而来的长槊,他避也不避,竟直接扔下手中的断槊,一只手按在马颈,一只脚踩在马鞍,猛然用力,整个人从空中高高跃起,直向拓跋六修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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