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汉军来说,王弥的消失确实是一个谜题。
因为单纯就形势上来看,王弥已经处在一个无处可逃的绝境。从建邺处离开时,齐军可谓是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大溃败,一开始虽然还有数万大军,但军心已散,将士们饥肠辘辘,又精疲力尽,甚至有些人身上还带有疫病,更何况身后还有刘朗的追击,身前还有顾众的阻拦。如此情形下,齐军就开始出现了大规模的掉队减员。
光建邺溃败后的前三日,王弥就被刘朗驱逐著被迫行进了三百里,一口气从秣陵赶到了永世,根本没有什么反抗,齐军的三万余众直接因此减员近两万人,消失逃匿的人到处都是。
只是这些掉队的人不敢直接投降,原因是在此前渡江后,他们流寇习性发作,在三吴地带抢掠了一通,故而担心会被汉军与吴人报复,干脆便想著躲藏山林,落草为寇,做回自己的老本行。汉军为了搜捕这些人,降低其影响,不得不降低速度,这也才给了王弥进一步流亡的时间,又绕了个圈子,从永世跑到了无锡。
王弥在这里还留守有八千守兵,专门负责转运三吴到建邺的物资,至此才算能稍微得以喘息,但这根本无法扭转恶劣的局势走向。
齐人能够在扬州立足,归根到底是强盛的军势,让吴人们不敢与之抗衡。可如今齐人沦落到这等田地,吴人哪里还会有好脸色?一听说汉军已经取胜,天子又表态不追究前嫌,之前被齐人威逼贡赋,又被迫遣送人质等等仇怨顿时涌上吴人心头,如贺循、薛兼等人,便纷纷纠合部曲,相互联络,号称要讨伐王弥。
这使得王弥根本不敢在无锡久留,可接下来该去哪儿呢?王弥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设法渡江北返。可他也想像得到,刘羡此刻必然已经封锁了包括京口在内的所有长江渡口,他现在想要从中渡江,必然难如登天。但最要命的问题是,他现在把水师丢了个精光,连船都没有,难道靠自己游回去吗?那怕是只会沦为鱼鳖的饵食了。
故而王弥理智地放弃了这个想法,稍作斟酌后,决定先行南下。
表面上看,南下是一个极为艰难的选择,因为齐人没有任何根基,当地条件又艰苦,可王弥以为,未必不是一条活路。因为汉军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重新恢复扬州的秩序,也必然重点防御海上,很难料到王弥会舍弃归途,直接南下前往广州。那里山林密布,正适合齐人这种流寇四处流窜,神出鬼没,汉军必然难以追捕,等躲过风头,无论是换个地方继续肆虐,还是设法造船返回青徐,都可以见机行事。
可王弥没有料到的是,自己还是输了一招,他能想到的策略,刘羡早就了然于心。等王弥率部急行军南下,穿越会稽郡,即将进驻至临海郡时,正好在鲒鲯亭撞上了自交州北上的郭诵所部。双方仓促之间遭遇交手,齐人又疲累无比,结果自然是养精蓄锐的汉军取胜。
王弥至此算是一败涂地,队伍进一步缩减到只有四千余人,他们只好又仓促北上,奔波数日,强行进攻与钱唐毗邻的盐官城。因为王弥之前已经作势南下,当地的吴人正在忙著与汉军进行磋商,没人想到,王弥竟然还会杀个回马枪,所以盐官城防御薄弱至极,到底还是为王弥拿下。
只是走到这一步,王弥算是彻底地走投无路了。他此时才算是明白,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这一路走来,宣城、会稽的道路竟然都被汉军提前封锁,而且拷掠沿路捕获的村民可知,就连新安的道路也有汉军布置。
这种感觉真是叫王弥毛骨竦然,他与孙秀一样,自幼便做了道士,最擅长的便是审视人心,往往三言两语便能看透旁人的底细。这让他颇为自得,自比是天选之人。可这次面对刘羡,他总算体会到了被人看穿的滋味,仿佛思绪如透明般毫无秘密,这破天荒地让王弥产生了一丝疑虑:莫非刘羡真是真命天子?
不管王弥信不信此事,至少他麾下的士卒们是确信无疑了。即使打下了盐官城,还是有大量士卒趁夜逃亡,等到正月上旬,王弥麾下就仅剩下千余人。哪怕是王弥自己都很难相信,他还有绝处逢生的机会,不过在城中静静等死罢了。
谁知天无绝人之路,就在这最为绝望的时刻,一个人站了出来,为他指点了一条活路。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一直为王弥裹挟的佛图澄。
虽然在战败逃窜的过程中,王弥被迫放弃了各种人质,可他仍然忌惮佛图澄在信徒中的影响力,唯恐在战败之后,佛图澄到扬州挟私报复,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作为天师道的监天,王弥尤其明白宗教的影响力。因此便以其为人质,依旧试图胁迫佛图澄为己所用。
一路上佛图澄被迫随王弥东奔西走,一直面色平静,沿途只是诵经而已,渴了便饮雪水,饿了便吃些野菜,困了便裹块从西域带来的羊毛毯子,竟然也挺了过来,全然看不出是位七十余岁的老人。等到了盐官城,许多齐人都如同脱了一层皮,佛图澄依旧老神在在,如同刚从建邺出发一般。
王弥也不禁对这位老胡僧有几分佩服了,他身处彷徨之境,闲著也是闲著,有一日见佛图澄正在打坐,便与他闲聊道:「大和尚,你不怕死吗?」
和尚一词本是梵语,意指德高望重的出家人,大众之师,引路人。是佛图澄自西域远来中土以后,才贴切地将此词翻译为和尚。王弥如此尊称佛图澄,足见其态度之转变。
佛图澄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诵经完毕,后双手合十,对王弥微笑道:「王施主说笑了,贫僧既然已经遁入空门,自然无所谓生死。」
「无所谓生死?」
「世尊有言,耳、鼻、舌、身、意触生受非我,意触生受是生灭法;若是我者,我复应受生死,是故意触生受是我者,是则不然,是故意触生受非我。」
佛图澄先是念了一段《阿含经》,而后徐徐解释道:「王施主,生并非开始,死并非结束,世道永恒不变的只有无常与苦难。太过在意生死与超脱,就会有贪嗔之祸,只有舍弃生死,达到空我之境界,才能用佛性感受,脱离生死,究竟涅槃。」
王弥闻言,难免有所动容,他又问:「既然和尚你连生死都不在乎,那功名利禄也当如浮云,你在世上还有何所求呢?」
「善哉,善哉。」佛图澄念了一句佛号,淡淡道:「施主又说笑了,在下是出家人,唯一的心愿,自然是弘扬佛法,普渡众生,能让天下众生都不再受烦恼蒙蔽,能从苦海中得到解脱。」
「解脱……」佛图澄的言语令王弥若有所悟,颇生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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