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拍了拍那叠被茶杯压住的纸:"稿子写得太好,太规矩了,我说不出口。"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是暖的、理解的。
"我就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吧。"
他这么一开头,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就松了下来。
原本绷在众人脊背上那种“听正式发言”的仪式感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像围炉夜话般的安静。
有人悄悄把翘着的腿放平了,有人把笔记本合上不再做记录,所有人的注意力反而比刚才更集中了。
"我工作的第一站就是琉璃镇。"
江昭阳的声音渐渐从沙哑里稳了出来,虽然还是不太亮堂,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来之前有人跟我说琉璃镇偏、穷、落后,上面下来的干部待不住。”
“我心想能有多偏?来了之后发现还真偏,从县汽车站坐班车到镇上要转两趟,最后一趟是那种中巴车,窗玻璃摇不上去,一路上的土灰把头发吹成了灰白色。"
台下有人咧着嘴笑——那些常年在琉璃镇跑的干部们太熟悉那条路了。
"第一次下村,是去后面王家坳。"
江昭阳的目光从人群里找到了王老爹,老人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背微微佝着,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银蒙蒙的光。
"那时候是秋天,刚下过雨没几天,村里的路还是土路,滑得站不住脚。”
“我走着走着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后一仰,就那么直直地摔进了田埂旁边的泥坑里。"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浑身都是泥,从头发丝到鞋底子,没一处干净的。”
“我坐坑里缓了好半天,爬上来的时候裤腿还在往下淌泥水,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王老爹听到这儿嘴角也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
"是王老爹把我拉回他家的。"
江昭阳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落在王老爹花白的头顶上,"老爹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硬是拽着我那只全是泥的胳膊把我搀回了屋里。”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条他儿子的旧裤子让我换上,又生了一盆火给我烤湿裤子。”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个火盆是铁皮打的,边沿都锈了,老爹蹲在旁边拿火钳子翻着裤腿来回烤,烤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说是清明前采的自家茶树上的明前茶。"江昭阳抬起手比了个杯子的形状,"那茶真香,我以前喝过什么龙井碧螺春,都不如那一杯香。”
“喝下去一口,暖意从嗓子眼一路通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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