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墙上的强光灯亮了。不是天花板上的照明阵列,是四面墙壁上嵌入的高强度定向射灯,同时打开,光柱从四个方向同时打在他的脸上。
冷白色的、近乎紫外线的光,把他每一根汗毛的投影都刻在了皮肤上,把他颧骨上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照得发青,把他眼眶里的血丝照成了暗红色的河流图。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限,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透过那层几乎要把视网膜灼伤的光墙,看着门口那几个人的剪影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着军用透气作训T恤的军官。他们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被战术训练打磨得精干的前臂,裤腿扎在作战靴里,腰间没有佩枪。
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另一个人的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有十根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他们在强光打不到的暗区边界线上停了一秒,让眼睛适应室内的光差,然后并肩走到审讯桌前,站定。平板电脑被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空白审讯记录模板,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门边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着政委大衣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往桌前走,只是侧身靠在墙上,肩膀抵着吸音涂层的哑光灰墙面,双腿在脚踝处交叉,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把政委大檐帽摘下来,随意地拿在手里。
凯恩的目光越过帽檐的边缘,越过审讯桌上那盏还没打开的台灯,越过那盘已经凉了的饺子,落在椅子上的阿斯塔特身上。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帽徽上的天鹰在强光反射下闪着微弱的光。
然后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进门时没有在门口的光块里留下剪影,也没有和任何人的目光接触。他只是沿着墙壁的边缘走过去,走到观察窗正下方那把提前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后背靠进椅背,翘起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烟。
那把椅子不在审讯桌的范围内,不在强光能照到的区域里,甚至不在房间内大多数人的正常视野中。它被放在两个设备柜之间的夹缝阴影里,是一个刻意的、被精心挑选过的位置——从那个角度,他可以看清审讯全程的每一个人的脸,而审讯对象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暗影。
他坐下的那一刻,两个站在阿斯塔特身后的龙卫阿斯塔特同时立正。不是那种在长官经过时例行公事的立正,是脊椎突然被一根看不见的钢条从头顶贯穿的立正——动力甲的靴跟同时并拢,发出一声整齐的金属撞击闷响,陶钢胸甲随着身体姿态的调整发出细微的共鸣嗡鸣,头盔面甲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然后低下头。
禁军不在的时候,他们就是这里最高的武力存在。而他们两个同时向一片阴影低下了头。
黑暗中,电子烟杆末端的蓝色微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亮起来的时候,那团蓝光勉强勾勒出一个轮廓——翘着腿的坐姿,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微微偏侧的下颌线条。灭了之后,轮廓重新融回黑暗,只有呼吸间从嘴角逸出的薄雾在暗影边缘翻卷一下又消散,像某个古老的烟囱在夜晚轻轻吐了一口。
两个穿作训T恤的军官在审讯桌前站定。他们背后就是那片阴影,但他们没有回头。他们不需要回头。他们知道谁坐在那里。
主审官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威吓,没有诱惑,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高低起伏。他的语气像是在医院里问诊的医生——姓名,年龄,哪里不舒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种不带任何预设的、纯粹为了建立档案而进行的提问。
这种语气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它告诉被审问的人:你的身份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需要填写的表格字段,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待分类的标本。
“姓名。身份。”
阿斯塔特把脑袋往椅背上靠了靠。耀金锁链在他喉结下方轻轻晃了一下,金属环扣相互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他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凡人,这个穿着被汗水浸出盐渍的作训T恤、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有墨水印迹的凡人,嘴角的肌肉牵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一个在荷鲁斯之乱中见过原体、在一万年的潜伏中见过无数凡人帝国官僚的阿尔法军团老兵才有的、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笑。
“我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声带在喉咙深处被砂纸打磨过一万年,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某种古老的尘土。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主审官脸上移开,越过对方的肩膀,看向审讯桌后面那片阴影。阴影里,电子烟的蓝色微光又亮了一下,照出那双翘着的腿,又灭了。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主审官没有被他的回答影响——不是因为他在刻意保持冷静,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把这个回答当成回答。他低下头,拇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审讯记录模板上的默认格式调整了一行,然后重新抬起头,用和第一次完全相同的音调、完全相同的节奏、完全相同的音量,把问题又念了一遍。
“姓名。身份。”
阿斯塔特的目光从阴影里收回来,重新落在主审官脸上。他嘴角那个类似笑的弧度还在,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不是因为他意识到对方的职业素养,而是因为这间屋子里真正需要他认真对待的人不是站在桌子前面提问的这个。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抽了一口电子烟,他的两个龙卫兄弟就立正了。
这才是他需要对话的对象,而不是面前这两个做笔录的。但他被锁着,所以他只能和面前这两个人说话。他把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一点,让自己坐得更直——不是为了表示顺从,而是为了在被锁住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平视对方。
“我没有名字。”他顿了顿,灰蓝色的左眼在强光下微微眯了一下,然后补充了后半句,“至于身份——我是阿尔法瑞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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