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是作为家里顶梁柱的他们,也宁可光着脚,春日踩水田里的碎螺壳,扎得脚底血点连片;夏日踩砂石土路,烫得起泡脱皮;秋冬踏寒霜冻土,只落得个脚底的老茧开裂、渗血结痂,皮肉冻得发黑发硬,也绝舍不得穿一双新草鞋。
脚上偶尔能穿上的破草鞋,也全是省下来又或者是偶尔好运在集市上捡拾的丢弃废鞋,凑合用枯藤捆住就能勉强地挂在脚上。
大多时候,大多人皆是赤足行路。穿鞋,就是吃家里的口粮,那可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最奢侈最败家的事。
一听到侯爷竟然要给他们分鞋,干得好的话还可能有第二双,众人的思绪就止不住地翻飞,数不清的心脏在砰砰乱跳。宛若蜂群低舞的议论声拦都拦不住地爆发而出。
分鞋?乘风侯爷这也太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吧?、
分鞋?这种事情竟然也能轮得到我们这种烂死在大路上都要被人嫌弃的人的头上?
人群一边飘着,一边在衙役的督促下,按照自己的脚型赶快左右地分流了开来。人人都脖颈紧绷,目光都黏在场地中央正在被卸货下车的那些四方扎捆上不能移开半分。
那一捆捆的,皆是看着就结实得不像话的草鞋,它们每五十双被压实为一方,由很粗的草绳牢牢地捆住,此刻地面上的鞋捆都已经堆成了一道厚厚的高墙,匀净的金黄色里看不到任何发潮发霉的痕迹。
知道分发物资最容易引起骚乱,所以看管这18列队伍的郡守衙役、在编帮役、外雇白役全都手执腰刀或短棍,分段巡视在每一列队伍的旁边。他们神色冷峻地盯死全场动静,稍有异动便立刻镇压。
不多时,草鞋全都被卸下了牛车,负责分发的白役们手速很快地拽开了捆绳。被挤压在一起草鞋一脱离束缚便轰然地四散而开,一股干爽清甜、混着熟麻油脂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所有排队等着领鞋的人看着散落开来的周正草鞋,瞳孔放缩了几下,便是直勾勾地开始发呆。
为什么发呆?因为他们看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集市上穿三日就底烂、绳断、磨脚趾的劣等草屦!
细细看来,那鞋的鞋底是叠织加厚的,鞋头差不多有三层草料加固防撞,鞋身通体缠绕着三道粗络的麻筋锁边,鞋口已经磨去了所有的草刺毛刺,鞋腰松紧有度,贴合脚型不勒脚踝。
这鞋,这鞋确定是要在工地上干活儿穿得吗?这不应该是被揣在怀中呵护,只有参加重要大事时才能小心穿出去的体面吗?
一时间,才静默了一会儿的全场就炸开了嗡嗡的低语。那细碎、急促、颤抖的感叹议论声连成一片,任周边的衙役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的老天爷……这是上等的麻筋草鞋!一双肯定得值八文!不对!肯定要比八文还高好多!”
“我编了半辈子草鞋,都没想过要做这般结实讲究的草鞋,这鞋莫不是给城里老爷们消遣而做的?”
“当真要发鞋吗?还能领两双?”
“我都光脚踩了半辈子的土了,今儿咱们也能穿新鞋了?”
“快醒醒吧你!昨天你没吃到那神仙吃的饭菜?那样的饭菜咱们都能吃到,今天这鞋咱们肯定也都能领到!”
“可不是吗?你们怎么还都不信呢?人家侯爷就是天神下凡,这点子凡物人家大手一挥,肯定都不当回事儿!今儿要是能领两双,那家里的几个小子出门就能有鞋穿了!哈哈哈!”
“别笑,官爷过来了,快别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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