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落下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柜台上的那杯凉茶晃了一下,又稳住。
叶瑾走过来,说三哥,他说的话靠谱吗。
叶明说空票的事他没必要编,编了也经不起查。
他来找我,是因为他怕成记拿瑞锦记当替罪羊。
成记倒了,债还悬着;成记没倒,债继续滚。
他两头都怕,所以来我这里投一个先手。
叶瑾说那莲花图样你真要收?
叶明说我收的不是图样,是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没先否认那张错版牡丹的事。
他承认了那是故意的,说明他不傻,知道瞒不过去。
能认错的人,可以谈。
叶明站起来,把那卷图样放进口袋,说温良走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
叶瑾说什么。
叶明说他腰间那块玉佩,是成色很差的青玉,但温明远是京城老绣庄的东家,不至于让儿子戴一块次玉出门。
那块玉换了,说明瑞锦记最近在变卖家当。
他比他自己说的还急。
叶瑾想了想,说那你打算怎么帮他。
叶明说不急着帮,先让他急两天,等他更确定了成记靠不住,他才会把底牌都翻出来。
现在他给我看的只是第一层。
叶明掀帘出了绣坊。
门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站在门口,朝巷口看了一眼,林远正从那边快步走来。
林远走到近前,说大人,于侍郎那边有消息了。
叶明说成记大掌柜走了?
林远说走了,从于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袖口是湿的,像是擦了汗。
他没有回铺面,直接去了成记的账房,一直待到现在没出来。
叶明说于侍郎让人带话了吗。
林远说于侍郎的人传了一句话,说“问完了,他说的比我想的多”。
叶明没有接话,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夕阳的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干爽和一点槐花的残香。
他说你继续盯着成记账房,今晚他如果不出来,你换班的人也要守着。
如果出来了,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记清楚。
林远点头走了。
叶明回商务院的路上,路过一家卖凉茶的摊子,要了一碗,站在路边喝完。
卖茶的老头儿问他,大人今天怎么走得一身汗。
叶明说天热。
老头儿说那再来一碗?
叶明说不用了。
他把碗搁回摊子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公堂,方书吏还没走,站在案前整理文书。
见叶明回来,说大人,我理了一下今天的事:联名折子递了,成记大掌柜被问话了,瑞锦记的少东家来过,承恩那边给了具结书。
明天还有一件事——于侍郎召见的正日子,虽然今天提前见了,但明天大人您那份辩驳文书要递上去。
叶明说对,明天一早递。
方书吏说那今晚大人早歇。
叶明说歇不了,我今晚要把空票那条线理出来。
温良说那笔五万两是空票,如果查实了,成记光这一条就扛不住。
方书吏说那要不要连夜派人去江宁查。
叶明说不用派人去江宁,空票的存根一定在成记账房里。
大掌柜今晚不出来,就是在账房里处理那些存根。
他怕的不是于侍郎问话,是问完之后有人去查他的账。
方书吏说那我们明天早上去堵他?
叶明说不堵,让他处理。
处理了才有效果——他烧了存根,就等于承认账有问题。
但那把火不能我们自己点,要让他自己烧起来。
叶明说完,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整理今天收到的三条信息:承恩被逼签字、瑞锦记欠债转投、成记空票作假。
他在纸上画了三条线,汇聚到一个点上。
那个点他写了一行小字:“六月十九,成记账房,灯亮了一整夜。”
写完,他搁下笔,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关门出去。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热气和渐渐散去的市井声。
远处的梆子响了,一下,隔了很长的空档,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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