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门口的光线被门帘挡了一半,里面比外头暗。
叶明掀帘进去,眼睛适应了一瞬。
柜台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月白长衫,腰间挂着一块青玉佩,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喝。
见叶明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拱手说叶大人。
声音不紧不慢,但捧过茶杯的手指在袖口边蹭了一下。
叶明看到那个动作,没有说话,在柜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说你姓温?
年轻人说温良,瑞锦记的少东家,家父温明远。
叶明说温掌柜派你来的?
温良说不是家父派来的,是我自己要来的。
叶明说哦?
温良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卷纸,展开铺在柜台上。
纸上是一幅绣样,画的是莲花,花瓣层次分明,用色淡雅,线条比上次那张错版牡丹精细得多。
温良说上次那张图样是我铺子里的老师傅画的,画错了,我回去才知道。
今日来,是想跟叶瑾小姐重新商议合作的事。
叶明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莲花图样,没有接话,偏过头看向叶瑾。
叶瑾站在柜台另一侧,手里没拿针线,两只手搭在柜沿上,看着温良。
她说温公子,上次那张图样是错的,今天这幅是对的,但我怎么知道明天你给我的是对还是错。
温良的耳根红了一下,说上次是底下人的疏忽,我已经责罚过了。
叶瑾说温公子,我不是为难你。
绣坊接活,图样对错只是小事。
但如果你送来的图样不是给我绣的,是给别人看的,那我不接。
温良沉默了一息。
厅里没有别的声音,柜台上的那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温良说叶小姐说得对。
他伸手把莲花图样卷起来,但没有放回去,而是搁在了柜台边缘,朝叶明那边推了一下。
他说叶大人,我今日来,不是为了绣活。
叶明说为了什么。
温良说为了成记钱庄。
他低声说,我家欠着成记两千两银子,三年了,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三千六百两。
去年还能按月付息,今年铺子里生意淡,前三个月只付了息钱的一半,成记那边已经催了两次。
昨天成记的二掌柜来找家父,说如果联名折子的事有变,瑞锦记要站出来替他们说话,否则就收铺面抵债。
叶明说联名折子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温良说京城钱庄的圈子不大,今早联名折子递了内阁,中午就传遍了。
我家虽然不做钱庄生意,但成记是我们的债主,他们的事我躲不掉。
叶明说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把债还了?
温良说不敢。
他把那卷莲花图样又往前推了半寸,说我来,是想告诉大人两件事。
第一件事,成记二掌柜前天晚上来我家,带了一张名单,上面是七家钱庄的东家名字,承恩排在最后。
他说让我们瑞锦记准备好,万一折子出了岔子,要找几家铺子同时出来说商务院的新规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我们不是第一家被找的。
第二件事,成记账上那笔五万两的“江宁陈记”银票,我听家父提过一句,说那是一张空票。
叶明抬起眼皮。
空票?
温良说对,存进去的银子已经取走了,但票面还在,背书是后来补的。
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不清楚,但家父说那笔账有问题,成记是拿它做底子来撑面子的。
叶明靠在椅背上。
温良看着他的脸色,说大人,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讨赏。
我只想求大人一件事——如果成记倒了,我家那三千六百两的债能不能转出来。
转到商务院管的钱庄也好,转到别家也好,只要是正经放贷的,利息重新算,我认。
叶明说你想从成记的债网里脱出来。
温良说对。
叶明没有说话,伸手拿起柜台边缘那卷莲花图样,在手里掂了掂,说这幅图样我收了。
温良愣了一下。
叶明说我收的不是绣活,是你今日说的话。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瑞锦记的事,我记住了。
成记那边如果再来催债,你让人递话给我。
至于债转的事,等成记的事了了再说。
温良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说多谢大人。
他没有多留,转身掀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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