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你带回去,放回竹篮里,明天让灰衣人来的时候他如果问起,你就说钥匙还在,你还没用。他如果把竹篮收走,你就让他收走;如果不收,你就让篮子继续搁在抽屉里。复刻的钥匙在我这里没有用,在你那里才有用——它是一个信物。
王侍郎让人给你送这个来,不是真的要你用它去开库房,他是告诉你他知道你有钥匙。你留着铁钥匙,他那边就会继续派人来跟你通消息。如果我把铁钥匙扣下了,他那边发现你断了线,就会知道你反了。
赵主事沉默了片刻。他站在案前,目光从那两把钥匙上移开,落在自己搁在膝盖的手上,然后说那我什么时候断那条线合适。
叶明说等你把份备忘录正式签了字递到内阁的时候。备忘录一天没递,你在他眼里就还是他的人。你拖住他,拖到会商出了结果,到时候你交什么、留什么,我来安排。赵主事点了两下头。他没有多问,把铁钥匙用那块布重新包好,系绳绕回手指上,缠紧,说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叶明在他身后说了一句:赵主事,今天来商务院这件事,如果王侍郎问起,你就说来认个错,想把那份备忘录撤回来,我没答应。赵主事没有回头,说我知道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方书吏从门外进来,看了一眼案角那只木匣,说钥匙收好了?叶明说收好了,铜的。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热风涌进来带着蝉鸣,那蝉在石榴树上叫一阵歇一阵,歇的那几息里能听见远处巷子口卖水的声音,长一声短一声。
方书吏说你让他把铁钥匙带回去,万一他转头又给王侍郎递消息怎么办。
叶明说不会。他今天来不是一时冲动。他告病六天,前五天收了五封手书催他发备忘录,第六天收到一把复刻钥匙。王侍郎催了他六天,一个书办替上司办差办到这个份上,他已经知道自己在人家手里不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把用完就扔的刀。
他来的时候袖口的线开了两针没缝,说明他这几天连换衣服的心思都没有。
他怕的不是丢了差事,是被人拿那把复刻钥匙栽赃。库房的锁换了,复刻钥匙打不开,但铁钥匙如果在他手上搜出来,他一个书办私藏库房钥匙是什么罪名,他心里清楚。
方书吏想了一会儿,说所以他把铁钥匙带回去,是替他留着一线余地——如果王侍郎那边查到他来过商务院,他还能说钥匙还在手里,没交出去。
叶明点了点头,说对。
他回到案前坐下,伸手打开那只木匣,看了一眼里面的铜钥匙。日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铜面上,齿痕的每一道都清清楚楚。他合上盖子,把木匣搁进了抽屉最里面,外面堆了几摞文书挡着。
外面传来一声蝉,拖得很长,然后停了。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像是连风也停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方书吏轻轻带上门出去了。门轴转了一声,很轻,然后脚步声沿着廊子往偏房方向走了。
他睁开眼,窗纸上的白光已经变淡,开始往暖黄色过渡。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赵主事来了,铜钥匙收了,铁钥匙让他带回去了,备忘录还留着没用。
还有两天会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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