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回到卧房时没有点灯,径直摸到床边坐下,在黑暗里把袖中的手令取出来,在手上搁了一会儿才放进枕下的暗屉里。他没有立刻躺下去,而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和更远的地方传来的犬吠,隔了很久才脱了外衫躺下。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醒的时候天色还是暗的,窗纸上压着一层沉沉的青灰色,看不出时辰。他没有立刻起来,翻了一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有光了,薄薄的,像是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已经快要升起来的那种亮。他坐起来穿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梳洗完毕出了门,在廊下碰见端着托盘的老周,托盘上是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凉透了的绿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豆皮。
老周说三少爷,方书吏天没亮就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有事。
叶明接过绿豆汤仰头喝了两口,凉的,豆沙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把碗搁回托盘上,擦了嘴往前厅走。
方书吏站在前厅的窗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说大人,今早天不亮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落款,但字迹我认得——是成记大掌柜手下的二账房,姓何。
叶明接过来看了。信写得短,措辞匆忙,像是赶着写好的:“叶大人,成记货栈昨夜有动静。大掌柜子时过后带了一个人进去,待了约半个时辰才出来。今早天未亮,我又见那人在货栈后墙墙角蹲了一会儿。我认得出那人手里拿的是一把铁锹。墙角埋了东西,我早有所疑,但不知是什么。会商在即,请大人留意。”
。
叶明把信折好,没有放进口袋,直接攥在手里。他说何账房现在人在哪里。
方书吏说信送来之后人就走了,没说去哪里。但信是门缝里塞进来的,说明他没有打算露面。他是半夜看见了什么,天亮之前赶着写了这封信塞进来,然后走了。
叶明站在窗边没有动。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方书吏的脸照得清楚了一些,能看见他眼角底下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叶明说子时过后大掌柜带人进货栈,天未亮那人拿铁锹蹲在墙角,这比之前“只是确认”又进了一步——他在动那个箱子。要么是挖出来带走,要么是挖出来打开往里添东西再埋回去。
方书吏说你猜他会往里头添什么。
叶明没有直接回答,把信攥在手里走了两步,停住,说会商是明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他想在会商前把铁皮箱里的东西补齐——补齐空票对应的虚假入账记录,让整条链子看起来严丝合缝。如果铁皮箱里的账册本来缺了入账那页,他今晚补上,那明天即使有人查,也查不出漏洞。
方书吏的脸色沉了沉,说他连夜补账?一个人做不完吧。
叶明说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带了一个人。那人是成记的老账房,会写会算,合起来半个时辰刚好能补完一页假账。
叶明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纸上,说何账房看见了这一幕,他不写具体是谁、干了什么,只写“拿了铁锹蹲在墙角”——这说明他怕。他怕写了具体的名字,信被人截了查到他头上。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知道明天会商之前这条消息必须送到。
方书吏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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