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现在去开,他昨晚补的墨迹还没干透,一碰就糊,反而成了证据。但他补完之后铁锹会留在墙根边,他来不及处理。你去安排林远,天亮之后去看看货栈后墙墙角有没有新土,铁锹还在不在。如果铁锹在,不用动,只看。如果铁锹不在了,说明他把东西也带走了。
方书吏说我现在就去安排。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说大人,万一铁锹不在了呢。
叶明说那就不开箱了,直接去当铺。铁皮箱如果被清空了,黑漆匣子里那张空票存根就是剩下的唯一证据。他会把存根一起带走或者销毁,但如果他还在销毁的过程中,当铺那边反而会有动静。你让林远的人两边都看着。
方书吏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前厅只剩下叶明一个人。他没有坐下来,站在窗边,日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了,远远地传来一把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均匀又绵长。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方书吏回来了。他进门时额角有细密的汗,气息微急,说铁锹还在墙角,但是是横着放在地上的,不像被人用过之后随手搁下,像特意放在那里等人看见的。旁边有新土,但不多。那个箱子的位置没有翻动的痕迹。
叶明站在窗边没有回头,说你注意到了吗——铁锹是横着放的。
方书吏说对,横着。
叶明说铁锹横着放,说明那人放了铁锹之后没有蹲下来继续干活。他把铁锹搁下,起身走了。他放了铁锹,不是给他自己用的,是给何账房看的。他知道何账房在偷看。
方书吏愣了一瞬,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昨晚子时那一趟是大掌柜故意带人去做给何账房看的?
叶明转回身来,看着方书吏,说大掌柜知道何账房信不过,故意让他看见有人在墙角蹲着、拿着铁锹、动了土。何账房看见了就会觉得出事了,就会写信来告诉我。我如果信了,今早就会派人去货栈开箱。
货栈的箱子周围早就布置了人手等着——我的人一靠近,就坐实了“商务院私闯民宅”。那明天会商的时候,陈侍郎或者王侍郎就可以把这件事翻出来,说商务院在会商前夜派私人去搜钱庄的货栈。越过衙门、不报内阁、私自动手,这一条就足够让整个会商的方向偏掉。
方书吏听完之后脸上那层薄汗慢慢干了,他站在原地,说那何账房那封信是他故意送的?
叶明说是。他料定何账房会写这封信,他也料定我会信。他算好了时间——天亮之后信送到我手上,我立刻派人去货栈,刚好撞上他布置的人手。他没算到的是我会先问你在不在,让你去看一眼而不是直接开箱。
方书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那铁锹横着放在墙角,现在反倒成了他在那里布置过人的证据——如果有人去查,铁锹的握柄上有指纹,新土的翻动方向不对,箱子的位置反倒没变,他做的是一个只给人看的假象。
叶明说你让人把铁锹的位置记下来,把何账房那封信保管好。明天会商,我需要用的时候,这两样东西一起拿上台面。
说完他走回前厅的椅子坐下,日光已经从窗外铺到了他的脚边。方书吏转身出去前又看了一眼,叶明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那封折好的信,指节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屋外蝉声起来了,一声接一声地连着,像是在帮谁数着天亮之后还剩多少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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