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侧身让了让，说你进来说。
何账房跨过门槛，跟着叶明进了公堂。他没有坐下，站在案前，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草绳自己解了，展开，露出里面几页账页。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数额，是手抄本。
叶明低头看了一眼，说这是哪一年的账。
何账房说庆元三年的。
叶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翻。庆元三年，温明远说瑞锦记那年借的两千两。他说这是成记的空票源头？
何账房说不是空票源头，是那笔五万两“江宁陈记”的取银底账。那笔银子在票面上写着江宁陈记存入的，实际上存进去的人是大掌柜的妻弟，只存了一万两，票面写成五万。多出来的四万两，是拿瑞锦记那笔两千两的债做了抵押之后，去别家拆借来凑的账面数。
叶明说你清楚这笔账是怎么做的？
何账房说那年我还在做流水账，大掌柜的妻弟来存银时我记的笔。他存了一万，票面写成五万之后，大掌柜让我把原始底账那页撕掉重写。我没撕，我把那一页藏起来了，重新抄了一页填上去，抄本放在账册里，原件我留着。他指了指桌上那几页纸，说这就是原件。
叶明低头把那几页纸慢慢翻了一遍。纸页上的墨迹已经发褐了，边缘有折痕，但字迹清楚，每一笔进出都列得明明白白。存银人写的确实是“陈三福”——大掌柜的妻弟，金额写的是“壹万两整”，批注，写着“票面照五万出”。
叶明合上那几页纸，说你留着这些东西三年，今天送来，是为了什么。
何账房说为了明天不被人当刀使。大掌柜昨晚演那出戏，我知道他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防我。他怕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所以先做一场假动作，想引大人派人去货栈撞个现形。到时候我被当成内奸揪出来，这些东西就不算数了。
叶明说你既然知道他想抓你，你今天还来我这里。
何账房说因为他想抓我，我更不能等。我等一天，他就多一天把我灭掉的机会。我来这里，把这些东西给了大人，他在我身上做的一切手脚就不再重要了。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抿了一下嘴，像是把所有力气用完了。日光已经彻底没了，屋子里的灯光从他侧脸照过来，在颧骨以下拉出一道深影。
叶明把那几页纸拢好，没有收进抽屉，直接搁在桌面的正中间，说明天会商的时候我会用这个东西。
何账房说大人用的时候不用提我的名字。就说是在成记旧档里查到的。
叶明看着他，说好。你先回去，今晚如果成记那边有人去找你，你不用躲，照常应承。
何账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说大人在京城的生意道上走得不慢，但成记这条根扎了十几年，他身上缠着太原几家旧族的线。明天即使账目对了，人未必肯认。
叶明说我知道。何账房迈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院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巷子，然后回身把门关上了，把案上何账房留下的那几页纸收好，吹了灯，在黑暗里站着。远处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走远了，脚步声消失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