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推开文华殿东厢的门时,风正从廊下灌过来,把他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张阁老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手里握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像是刚才还在写什么。陈韫坐在长桌左侧,穿一身深绯官服,腰背挺直,手边放着一只青瓷茶盏。周怀仁坐在右侧,低着头在翻一份东西,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叶明走到长桌右侧第二把椅子前面,坐下来,把带的一只薄木匣搁在桌角。木匣不大,扁扁的,盖子上没有雕花,就是一块素面桐木。陈韫的目光从茶盏上方掠过来,在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阁老把笔搁下,说今日会商,议商务院钱庄存底银及贴现率二事。两份文书的诸位都看过了,今日只听各方意见,不议结论。话落,他看向陈韫,说陈大人,户部那边先说吧。
陈韫放下茶盏,把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说张阁老,户部这边有两层意见。第一层,存底银三成的比例是否过重,商务院引的是近五年兑付高峰数据,但五年间各州钱庄的经营环境不同,单凭数字定比例,恐失之偏颇。
第二层,存底银一旦确立,钱庄可贷之银便直接削减三成。京城商贾借贷依赖钱庄,若银根紧缩,市面周转必受影响。这两点,昨日我已与周大人、刘大人私下交换过意见,虽未达成一致,但二位亦认为需要慎重。
他说完之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周怀仁。周怀仁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对“私下交换过意见”这个说法做了一点确认。陈韫便又说了一句,昨日我还听闻一事——成记钱庄的货栈昨夜有异动。外面传言商务院派人去查了。不知叶大人可知此事。
话落,屋里的空气似乎紧了半寸。周怀仁放下手里的文书,刘端原本靠着椅背的坐姿微微前倾了一下。张阁老的目光从陈韫脸上移向叶明,没有开口,只是等着。
叶明的指腹在木匣盖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说昨日成记货栈确有异动。成记大掌柜子时过后带人进去,墙角被人动了土,铁锹横放在地上,新土的走向与常理不符,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商务院没有派人进去查,只是在外围看了一眼。
陈韫说那叶大人如何解释货栈墙角的新土?
叶明说我无法解释,因为我没有进去看过。但我知道昨晚之前,成记账房有一个姓何的书办曾向我递过一封短笺,说货栈墙角埋了一只铁皮箱。信里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没有核实过。不过今早我又收到了一样东西。他伸手打开木匣盖子,露出里面那几页发黄的账页。
纸页边角微卷,在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能看见纸面上翻起的毛边和久置后的压痕。
他取出最上面那一页,搁在桌面上,朝张阁老的方向推过去,说这是庆元三年成记钱庄一笔记账的原件。大掌柜妻弟陈三福存入纹银一万两,但票面写了五万,多出的四万两是虚数。空票。
陈韫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他的手指原本交叠着,此刻慢慢松开了。他说这份原件从何而来,如何确认其真伪。
叶明说送来的人是何姓书办,他在成记做了七年的流水账。这页纸是他当年藏起来没有销毁的原件,上面有存银人签字、入账人签字,旁边还有一行批注——“票面照五万出”。笔迹可以对,纸张的年代可以对,盖在上面的成记旧章也可以对。
陈韫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没有放下,端在手里,说叶大人,一张不知来源的旧账页,在会商之时拿出来,恐怕不足以作为定论。更何况——一个书办能够藏匿账页七年不被发现,这件事本身就不合常理。陈韫又说了一句,声音沉下来一分,何书办是不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也未必可知。
叶明没有急着接话。他伸手从木匣里取出第二份东西——赵主事的那份备忘录。他把备忘录的封面朝上搁在桌上,说除了这份旧账页,我这里还有一封户部内部起草的备忘录,内容是引五年前苏州旧案批语驳商务院贴现率统一之议。
备忘录的草拟人是赵主事,但授意人是王侍郎。赵主事本人已经将这份备忘录原件交给了商务院,并说明他是在上司授意之下完成此文的。盖的章是户部左侍郎的,由陈大人手下的人所拟,由王侍郎背后授意,拟成之后打算以户部名义下发。
如果今天我不是先拿出旧账页而是先拿出这份备忘录,我可以把它交给内阁,户部一个书办在无正式公文的情况下擅自起草以户部名义发出的驳议,这本身就违规。但更重要的是:授意他写这份备忘录的人,正是京城里最反对商务院钱庄改革的幕后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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