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事今天没穿官服,一身深蓝常服,头发束得比前几日齐整。他站在院门外没有往里走,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说叶大人,听说会商已经散了。
叶明说散了。
赵主事说陈韫那边有没有提备忘录的事。
叶明说提了,我当着他的面把备忘录摆上了桌。张阁老也看见了,说会安排人核查授意来源。赵主事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垂下来看着自己靴尖前面的地面,说那我今天下午去户部销假。
叶明说销假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会商的事,你照实说。说备忘录是你自己写的,出于对商务院新规的顾虑。不要把王侍郎的名字主动说出来。等内阁的人问到你的时候再说。
赵主事说内阁的人会来问我?
叶明说张阁老亲口说“授意之事也要查”,最迟明后天就会有人来问你。到时候你实话实说。赵主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走了。今天回去之后,我把钥匙的事也一并准备好,等问话的人来了就交出去。
叶明说你那把铁钥匙先留着,等问话的人来了再交。现在交了,反而打草惊蛇。赵主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沿来路走了。
何账房的声音从公堂里面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犹豫,说大人,赵主事那边的事,成记大掌柜也知道。今天上午他让人捎话给我时提了一句,说赵主事也靠不住。叶明转过身来,走回公堂,在何账房对面坐下来,说他是怎么说的。
何账房说捎话的人转述大掌柜的原话——“赵主事昨天去见叶大人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往商务院跑,真当我看不见?那把铁钥匙送出去是给他一个台阶,他倒好,顺着台阶直接滑到对面去了。既然如此,我手里那些东西也不必再给他留着了。”
叶明说他是当着你的面说的还是让人捎的?
何账房说让人捎的。
叶明靠在椅背上想了几息。大掌柜知道赵主事来见了叶明,也知道铁钥匙送出去之后赵主事没有再递任何消息回去。他决定不再给赵主事留东西——意思是他在赵主事那边也留了后手。可能是另一份抄件,也可能是关于赵主事的某些把柄。他知道赵主事会反,所以他一直备着另外一手。
叶明说你在成记七年,有没有见过大掌柜留存过关于赵主事的什么东西。
何账房想了一会儿,说有一次。那是去年秋天,赵主事刚被王侍郎提拔到户部书办位置没几天,大掌柜在他账房里锁了一封厚信,我当时路过看见信封上写着“赵主事”三个字。后来那封信我没再见过了,不知道是送出去了还是留在了别的地方。
叶明说那封信的封皮上有没有别的字。
何账房说没有,就写着“赵主事”三个字,信封是牛皮纸的,边角压了一道折痕。叶明想了想,说如果那封信还在,最可能在的地方是成记货栈的账房里。大掌柜不会把赵主事的东西跟自己的底账混在一起,他会单独放一处。
何账房说大人要我去找?
叶明说不用,那封信既然存在,赵主事交钥匙的时候会一并提的。他知道自己被人捏着把柄,不会等着让那把柄被翻出来。他比你我想得周全。
何账房没有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他端着杯子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杯壁,没有再动。屋里安静了片刻,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面上那木匣盖子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叶明伸手按住木匣盖面,说今天的事先到这里,你们各自歇着,明天内阁那边的书面意见出来之前,谁都不要再动。方书吏站在门边应了一声,何账房捧着杯子点了下头。
叶明站起来把木匣夹在腋下,朝门口走。经过何账房身边时他说了一句,以后在商务院,不用喊大人,喊叶大人就行。
何账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小几上,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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