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的目光从院门口收回来，落在院子地面上那片渐渐暗淡的暮色里：“赵主事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挣扎或者说话？”
林远说：“我老相识没说这个，只说他被带出户部大门的时候，旁边有人看见他的脸色发白，但步子没有乱。”
方书吏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王侍郎是跳过内阁直接动刑部的手，要把赵主事提前扣住？”
叶明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叠搁在胸前，沉默了一息：“他是要抢在赵主事被内阁问话之前，先让刑部把人提走。刑部问话跟内阁问话不同，刑部可以拘人，可以关押，问话的时限也比内阁长。赵主事进了刑部，少则关三天，多则关七天。这七天里，他就不能作为证人出现在内阁面前了。”
林远说：“那赵主事会供出王侍郎吗？”
叶明说：“他在刑部供了也没人信。刑部是王侍郎同年林茂良的地盘，他供出来，话传不出刑部大门。赵主事自己也知道。”
方书吏的声音从偏房门口传过来，压低了些：“那我们就让赵主事在刑部关七天？”
叶明站直了身体，从门框上离开，走回公堂里。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说话。方书吏和林远都站在门口等着，暮色在他们身后一寸一寸地加深，把他们的轮廓慢慢染成了深灰色。过了片刻，叶明抬起头来说：“林远，你现在去一趟赵主事府上，找他家里的人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在书房桌子的抽屉里，放着一把铁钥匙。那钥匙是他告病期间王侍郎让人送去的，复刻件，打不开户部的锁。但他留在书房里一直没动。你拿到了之后，不要带回来，明天一早直接送到刑部大门前，交给林茂良的门房，就说‘赵主事府上的人送来给赵主事的东西’。”
林远说：“一把打不开锁的复刻钥匙，送进刑部有什么用？”
“林茂良看到那把钥匙，就知道赵主事手里有户部库房的复刻钥匙。一把打不开锁的复刻件不等于犯罪，但它出现在一个户部书办的手里，就足够让林茂良把赵主事‘私藏库房钥匙’这件事写进问话记录里。”
方书吏说：“那对赵主事不是更不利了吗？”
叶明靠在椅背上，看了方书吏一眼：“对。但林茂良把这一条写进记录之后，他就必须把记录送去内阁备案，因为涉及户部库房——那是中枢库房，不归刑部单独管辖。记录一进内阁，张阁老就会知道王侍郎已经让刑部提前动了手。到那时候，内阁会出面要求刑部把赵主事移交过来。赵主事进了刑部之后出了什么事，我就不管了，只要把他从林茂良手里转出来，他说话才有人听。”
方书吏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林远说：“那我今晚就去赵主事府上。”
“去之前先打听一下赵家有没有人被惊动。如果赵主事的家人已经被王侍郎那边的人看住了，你就不要进去，转头回来。如果没人看，你再敲门。”
林远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出了院门，暮色里他的背影在巷口一闪就不见了。方书吏站在门口，把手里的毛笔搁回了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叶明：“大人，今晚还写信吗？”
叶明说：“苏州的手书写好了，明天送出去就行。今晚什么都不用做了，等林远的消息。”
方书吏点了点头，退到一边，把偏房的门掩了半扇。公堂里只剩下叶明一个人。他没有点灯，就坐在暮色的暗影里，听着院子外面的巷子渐渐静下来，远处传来两声犬吠，隔了一会儿又两声，然后整条巷子就沉进了一片安静之中。
他把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平摊着，触到了那份誊好的底稿的边角，纸页微凉。
他轻轻按了一下那页纸，没有收手，就让它留在指腹的一角吹得轻轻翘起来又落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像是什么人在替他翻着一页看不见的书。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