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正午移到偏西,窗纸上的光从白变黄,又从黄变成浅橘。
方书吏在偏房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出来续过两次茶,端着杯子进出时脚步轻,手里那叠底稿慢慢变厚。叶明没有催他,坐在公堂里把何账房带来的那几页旧账复印件翻了一遍又一遍。第三遍翻完的时候,方书吏终于从偏房出来了,手里拿着几页纸,墨迹已经干透。
他走到案前,把纸页搁在桌面上:“大人,底稿写完了。”
叶明拿起来看。方书吏的字是馆阁体,端正规矩,但比寻常书办写得更稳,笔画收尾处利落干净。他从头看到尾,停在一处:“这一条——‘试点钱庄每月十五日前将存底银账目报至商务院核对’,你把‘核对’改成‘备案’。”
方书吏说:“备案?那不是松了?”
“备案是存底银的记录,核对是存底银的金额。前者只是存档,后者才是审查。写核对,钱庄会觉得自己在被盯着,推行阻力会大。写备案,他们觉得只是例行公事,执行起来反而顺。”
方书吏拿起笔蘸了墨,在旁边一张白纸上把那句改了,然后停下笔想了想:“那将来如果要查账,备案的记录也能拿出来对吧?”
“能。备案的记录每一页都得有当月的日期和钱庄的章,到时候要查,那是一查一个准。只是措辞上先给他们留一个缓冲。”
方书吏把改好的纸放回去:“那苏州那边的手书,大人写了吗?”
“还没动。你先把这份底稿润一遍,我去写信。”
叶明铺开一张信纸,润了笔尖,落笔开头写了“陆会长亲启”四个字,然后就着窗前的天光把信写完了。他写的不长,把试点的事说清楚,把时间节点列明白,在末尾加了一句:“商务院先行担保,半年之内如有拆借之需,可凭商会账目至京城商务院核领,核后三日内拨付。”写完后他搁笔,等墨迹干了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商务院的章。
方书吏端着润好的底稿过来:“大人,改完了。您再过一眼。”
叶明接过来看了,改动不大,方书吏只是把几处的措辞润得更顺了一些,没有动实质内容。他把底稿放下:“可以了,誊两份正本。一份留院存档,一份我明天带进去盖印。”
方书吏拿了纸笔去偏房誊抄了。公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细而绵。
叶明站起来走到门口透气,暮色已经从屋檐那边漫过来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落在砖缝之间,分成一条一条的暗影。他正看着那片影子出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着过来的,在门口猛停住。
门被推开,林远站在门槛外,气息还没喘匀,但已经先开口了:“大人,赵主事刚才被人从户部带走了。”
叶明转过身来:“谁带走的?”
“刑部的人。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我有一个老相识在刑部当差,他让人给我递了话,说今儿午后刑部的人拿了条子去户部,直接提的人,没等通报,进门就说‘奉命提赵主事问话’。”
叶明站在门口没有动,日光已经沉到屋檐以下了,他的脸正好落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奉谁的命?”
“条子上写的是‘刑部左侍郎林’。”
“林茂良?”叶明的声音不高,但沉下来了,“刑部左侍郎林茂良,跟王侍郎是同年。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赵主事,没有走内阁的流程。”
方书吏从偏房出来,手里握着一支还沾着墨的笔:“刑部直接提人?没有内阁批文?”
林远摇头:“没有。所以才不对劲。我那老相识说,提人的条子盖的是刑部的章,但没有经过内阁。按规矩,刑部要提户部的书办,必须经过内阁和户部两边核签才行。今天只拿了刑部的条子,提了人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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