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那三家商户是谁？”
“一家是南城布行的钱东家，一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周家，第三家我还没查出来。但钱东家那边我可以替你递一句话——他二姑娘嫁给了成记大掌柜的侄子，这件事他躲不掉。但如果你告诉他，商务院已经知道了那笔空票的事，他会急着把自己摘出来。”
叶明说：“你替他递这句话的时候，不要用商务院的名义，用你自己的名义。你说‘叶大人查过底册了，你的事他也知道’，这样他不会觉得是威胁，会觉得是善意的提醒。”
李大掌柜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好，我午后就去南城布行一趟。”
他站起来，把那份推行函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衣襟里。叶明也跟着站起来，说：“李掌柜，你今天肯来，肯坐在这里说那三家商户的事，我就知道你已经在成记和商务院之间选了一边。”
李大掌柜站在门口，回过头来：“叶大人，我做生意三十年，不是不会选边，是不选错边。成记的门还关着，大掌柜的人还在外面走动，但我铺子里今天摆出来的招牌已经换了位置了。”他没有再多说，掀帘走了出去。
方书吏从偏房闪出来，看着李大掌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说：“大人，他刚才说的那第三家商户，要不要让林远去查？”
叶明在案前重新坐下来，手指搁在桌面那份底稿的边角上：“不用查。第三家商户是谁，李大掌柜自己也在查。他今天提到这件事，不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三家’，是在告诉我‘我帮你找到第三家之后，你要记我这个人情’。”
方书吏说：“那他什么时候能找到？”
“找到的时候他会再来的。现在不急。”叶明说完，正要把底稿收进抽屉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林远的，步子更碎，像是跑着来的。方书吏转身去开了门，一个穿短衣的年轻人站在门槛外，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叶大人，张阁老府上的人让送来的，急件。”
叶明接过信展开看。字迹潦草，是张阁老幕僚的手笔，纸上只有两行：“刑部已将赵主事案卷送来内阁备案，文内提及户部库房复刻钥匙一事。阁老阅后已着人去刑部调人，预计今日酉时前移交内阁。另，阁老让我转告叶大人一句话——‘钥匙这一手，做得干净。’”
叶明把信纸折好，放在案角，没有收进抽屉里。方书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大人，怎么说？”
叶明说：“张阁老已经派人去刑部提人了。赵主事今天酉时之前就能从刑部出来，转到内阁那边去。”
方书吏说：“那王侍郎那边等于白走了一步？”
叶明靠在椅背上：“王侍郎走那一步，本来也不是为了关住赵主事。他是为了拖时间。拖到那笔拆借银子到账，拖到成记把空票的窟窿填上。赵主事在刑部关一天，成记就多一天时间去补账。现在张阁老提前把人提出来，成记那边就没有这个缓冲了。”
方书吏说：“那成记的窟窿还能填上吗？”
叶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又落到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地面上，停了一会儿说：“填不上。五万两的账面亏空，靠一家钱庄拆借补不齐。王侍郎能给他的银子最多两万两，剩下的三万两，他得自己想办法。而他能想的办法，也就是那三家商户。但现在李大掌柜已经去替我们递话了，那三家商户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被人绑在空票的担保链上。他们会抢在成记开口之前先把自己摘出来。”
方书吏沉默了一息，说：“那成记大掌柜今晚就会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叶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封展开的信上，信纸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走投无路的人，有走投无路的办法。今晚他不会关门睡觉的。你让林远把货栈那边的人撤回来，不用盯了。”
方书吏的眉头微微一紧：“撤回来？为什么？”
“因为他今晚不会再去找那只铁皮箱了。他今晚要找的是跟他绑在一起的另一条线。那条线不在货栈，在他自己的账本里。他今晚会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一遍，然后做一件事。”
叶明的指腹按在信纸边缘，停了一息，“他会去找那第三家商户，赶在李大掌柜之前，把那张债契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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