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头偏西了,院墙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暗边。方书吏从偏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茶放在叶明手边,说:“大人,酉时快到了。”
叶明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寻常更快。门被推开,林远站在门槛上,衣裳下摆上沾着几处泥点,像是从远路跑回来的。他进门先缓了一口气,说:“大人,李大掌柜从南城布行出来了,我看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常,走得不快不慢。但钱东家送他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他站在门口,多久?”
“我掐了一下,大概二十息。他身后没有关门,门就一直开着,等李大掌柜走出去两条街了,钱东家才拉了一下门板,然后站在门槛里面又停了几息才把门关上。”
方书吏在一旁插话:“这是有话要说,但又不敢开口?”
叶明把茶杯搁下,说:“他把门一直开着,是在看李大掌柜走远之后有没有人折返回来。他在等,但不肯主动伸手去抓。他在等李大掌柜回头给他递一句话。”
林远说:“那李大掌柜回头了吗?”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的不快。他如果真的要替钱东家留什么话,他不会走得那么慢。走慢了,是给钱东家时间自己追上来。”
方书吏的眉头微蹙:“那钱东家追了吗?”
林远摇头:“没有。他站在原地把门关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就是钱东家还在犹豫。他知道空票的事有风险,但他二姑娘嫁给了成记大掌柜的侄子,他拉不下这个脸来主动跟商务院递话。他得等一个台阶。”
方书吏说:“那台阶什么时候来?”
“等李大掌柜找到第三家商户的时候。”叶明说,“钱东家手里一定知道第三家是谁。他是成记大掌柜的姻亲,那三家商户的债契是怎么绑出来的,他就算不完全清楚,至少听说过名字。他不肯说,是因为他说了就等于出卖亲戚。但如果李大掌柜自己查到了第三家的名字,再回来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钱东家那时候再开口,就不是出卖了,是确认。”
林远说:“那李大掌柜现在在查吗?”
叶明说:“他出了南城布行之后往哪个方向走的?”
林远说:“往东,沿着长街走的,没有拐弯。”
“往东是茶市。”叶明的手指停住了,“茶市那边有一家做茶叶生意的周家,李大掌柜早上提过这个名字。他往东走,是去周家。第三家商户可能就是周家。”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周家那边等着接应?”
叶明摆了摆手:“不用。李大掌柜自己能处理。如果周家也是那三家之一,他今晚之前就会有消息。你现在先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去把何账房叫来。”
方书吏转身去了偏房,片刻后端着一盏茶回来了,身后跟着何账房。何账房今天换了一身灰色的直裰,比昨天那件齐整,头发也束得利落,在案前站定时两手交握垂在身前。
叶明说:“你在成记做了七年流水账,那笔空票担保的三家商户,你见过名字没有?”
何账房想了想:“见过。但账面不写商户名字,写的是编号。成记账册里凡是涉及抵押担保的,都用编号代替商户全称。我做了几年才知道三号是瑞锦记,五号是南城布行。”
“那七号呢?”
何账房顿了一瞬,目光微微抬高:“大人怎么知道是七号?”
“因为钱东家是五号,瑞锦记是三号,中间跳过了四号和六号,但成记不可能只绑两家商户做四万两的担保。一定还有一家。你记不记得七号对应的商户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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