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账房沉默了几息。他垂下目光,像是在从脑海里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册子。公堂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在桌面上又移了一寸。然后何账房开口了:“七号对应的不是商户。”
叶明的手停在桌面上:“不是商户?”
“是一个名字。我在成记做账第三年的时候,有一次整理旧档,翻到一页担保登记的底册,上面在七号那一栏没有写铺号,写了一个姓——‘刘’。”
叶明的目光微微收紧了:“刘?常州的布商,姓刘?”
何账房的眉头动了一下:“大人知道?”
叶明没有回答,但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来,交握着搁在膝上。方书吏站在旁边,声音压低了:“常州布商……之前在绣坊那边兑过汇票,后来被人发现别家不收他那张票。”
叶明说:“对,就是那次。那次之后我让人记过这个名字。他现在不光是兑汇票的问题了,他是成记空票担保链上的第三家。”
何账房说:“我当时看到那个‘刘’字之后没有继续往下查,因为那本底册被大掌柜收走了,第二天就锁进了他柜子的最底层,再也没有见过。后来我在成记又做了四年账,再也没有见过那页底册。”
叶明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接上了。常州布商刘姓,之前在叶瑾绣坊兑了一张汇票,被其他钱庄拒收,当时就觉得蹊跷。现在知道了,他不仅是成记的客户,还是被成记用债契绑在空票担保链上的人。
方书吏说:“那他现在知道自己是第三家吗?”
叶明说:“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被绑在一张五万两空票的担保链上,他不会傻到去绣坊兑那张汇票。他不知道自己被绑进去了,成记大掌柜是瞒着他做的。”
何账房说:“那大掌柜今晚要找的人,就是他了。”
叶明的目光从何账房脸上移到方书吏那边,又落在门外的暮色里。日头已经在屋檐背后了,院子里的地面从亮白变成了温润的灰黄。“李大掌柜去周家了,如果周家不是第三家,那第三家就是刘姓布商。如果周家就是第三家,那周家会告诉你‘还有一家姓刘的在常州’。”
方书吏说:“那我们今晚要不要派人去常州?”
叶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橘红往灰蓝过渡。他看着院墙上最后一抹日光慢慢收窄成一线,然后彻底消失了:“不用派人去常州。刘姓布商既然来过京城兑汇票,他就还在京城。他应该在城南的客栈落脚,做布料生意的人不会只来一天就走。林远。”
林远从门口应了一声:“在。”
“你今天晚上去城南的客栈查一遍,找常州来的布商,姓刘,三十到四十岁之间,住在客栈里至少三天以上。找到之后你不要惊动他,确认地方就行。”
林远说:“城南客栈至少有十几家,一家一家查,今夜可能查不完。”
“查不完也要查。他如果今晚被成记大掌柜找到,那张债契就会被烧掉。你跟李大掌柜的线是平行的,他查周家,你查刘姓布商。”
林远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公堂里又安静下来。暮色已经彻底漫进了窗户,方书吏拿起火折子点上灯,灯芯跳了一下,火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圈暖黄。何账房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两手还交握着垂在身前。他开口说了一句:“大人,我在成记做了七年账,大掌柜这个人做事有一个习惯——他从来不会只留一条后路。”
叶明从窗前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他绑那三家商户做空票担保的时候,在账面上写的不是‘欠款’,写的是‘借据’。欠款是单向的,借据是双向的。商户如果知道他拿着借据,将来可以反过来告成记‘以抵押之名行高利贷之实’。所以他把借据藏起来了。”
叶明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的火焰上:“藏在哪里?”
何账房说:“他书房书柜后面的墙砖里面,有一块砖是活的。我有一年帮他搬书柜的时候无意间碰到的。那里面可能不只有刘姓布商的借据,还有别的东西。”
叶明在灯下站了片刻,没有立刻开口。方书吏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屋里这盏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三座不动的山。然后叶明转过身来,看着何账房:“那块墙砖,你还能找到位置吗?”
何账房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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