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屏彻底熄灭。
暗金色光纹还在墙壁上循环,像一条走不完的回路。楚明河不再看那面光屏,也停止了观测。冰层之下,队伍已经动身,正朝沈临渊在明朝埋下的据点走去。
队伍在通道里走了两天。
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暗金色的光纹在墙壁上匀速流动,像一条被驯服的长河。没有人问还有多远。萧烬羽走在队伍中段,机械左眼每隔一段距离就扫一次通道内壁。每一次扫描结果都一样,坐标稳定,结构完整。
他盯着前方延伸的通道,没有开口。脑子里那几句关于朱元璋的话,从离开长白山那天起就没断过。洪武朝堂遍地杀机,前路绝非坦途。他咽下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沈书瑶的右腕晶片持续发亮,方向始终指向前方。芸娘在意识深处安静了很久,声音浮上来,比之前轻了一些:“这条路比阴山那条长。”沈书瑶说:“因为它通向的不是阴山。”
第三天,通道尽头亮起光。
不是暗金色,不是冷白色,是一种暖的,像旧宣纸被日头晒透的颜色。秦始皇走在最前面,光从他正面涌过来,落在肩甲上,把青铜剑鞘镀了一层温润的颜色。他停下来,拇指压了一下剑格:“到了。”
他走进去。光吞没了他。身后三千多人跟着他,像河流淌进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浅滩。
失重感持续了大约两息。没有风,没有声音。然后脚下踩实了。软的,带着湿气,踩下去陷半寸。
秦始皇低头。
他站在一片缓坡上,枯黄的草铺满地面,草根扎在深褐色的泥土里。他抬头。天空是蓝的,不是灰白,不是暗蓝,是真正的蓝。有云在动,被风吹成细长丝状,在西斜的日光里泛着极淡的金色。风从他脸上刮过,带着植物汁液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远处有流水声。
他没有动。他低头看靴子,靴底沾了泥,泥里混着碎草茎和石子。他弯腰捏了一撮泥,指腹碾开。颗粒感真实,凉的,潮的。他直起身,面朝西沉的太阳,没有回头:“这是真的。”
沈书瑶从他身后走出来。右腕晶片在落地的瞬间重新亮起,比通道里更亮,方向指向西南。风把她头发吹散又压回去。她开口,声音不高:“这里不是沙盒。”
萧烬羽站在她身侧,机械左眼急速扫描周围。缓坡向南延伸,两里外有一条浅溪,溪对岸是成片的矮树林。更远处有一柱烟,细长笔直,在无风的高空缓缓散开。
他看了三息:“没有能量障壁。没有沙盒边界标记。空气里的有机物微粒浓度和7319年地球自然环境的数值一致。”他停了一下,冷蓝光纹平稳跳动:“这里不是沙盒。”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晶片的光还是亮的,稳定地亮着。然后她感觉到一阵陌生的东西,空的,蜷缩的,从胃底往上爬。她按了一下小腹。
芸娘的声音紧了很多:“我有点不舒服。”
“我也是。”
一个年轻士卒的声音从队伍中后段传过来:“陛下,臣是不是生病了?”话没说完,像是自己也觉得不该说。没有人接话。又有一个人出声:“臣也是。”第三个,第四个。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水。
石生从方士队列里站起来,手还在抖,但声音稳了一些:“臣在沙盒里从来不会饿。阴山、火星、长白山,都没有饿过。现在臣觉得饿。”侯生面色发白:“臣也是。”他加了一句,声音更低:“臣想喝水。”
李斯站在队伍中段,竹简夹在腋下,手按着小腹。左手在袖口里握成拳,指甲掐着掌心,用痛感确认自己还活着。蒙毅站在秦始皇身后三步远,手按空刀鞘,面色如常,喉结动了一下:“陛下。臣也饿。”赵高没有出声。他把双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指节蜷了一下,又缩回去。
韩终的手指终于落下来,掐了一下,停住:“我们真的出沙盒了。”卢生站在最后面,风把道袍下摆吹得翻卷,声音沙哑:“沙盒里不会饿。我们不在沙盒里了。”
年轻弩手蹲在坡底,手掌按着泥土。他摸了一会儿那株草,然后站起来,没有再说“臣饿”。他站起来了。
秦始皇面朝西南,拇指在剑格上压了半息,松开:“朕也饿了。路在那边。走。”
队伍开始移动。沿着缓坡向南,穿过矮树林。浅溪横在面前,水声哗哗响。蒙毅第一个踩进去,水花溅在胫甲上,凉意透进来。他停了一下,低头看靴子。水是真的,凉的,从甲片缝隙渗进去。他继续走。
队伍上了对岸,最前面的矛手突然停下。矛尖指向前方。
树林边缘站着一个老人,灰褐色短褐,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攥着一捆干柴。矮树林边缘有一条被反复踩出来的小径,通往山脚,是有人常走的痕迹。老人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旁边,树干上刻着一道浅痕。他看着从溪对面走过来的队伍,没有跑,没有喊,也没有动。
秦始皇穿过前排矛手,隔着十几丈看着那个老人。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落叶卷起又放下。秦始皇往前走了一步,老人没有退。又走了一步,老人把柴刀解下来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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