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老赵头一个人出了门。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
从山坡背面绕到前面,要穿过一片矮灌木和几块已经荒了的油菜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陈旺生一家的祖坟跟前,他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子放在脚边,掀开粗布,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用黄纸剪的,剪得很仔细,脑袋,身子,四肢都分明,连手指头都用剪刀尖挑出了形状。
纸人的脸上没有画五官,干干净净的,只在胸口位置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红点。
他把其中一个纸人插在墓碑右侧的土缝里,让纸人面朝外。
第二个放在坟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根缝隙里,同样面朝外。
第三个放在坟前左侧。
一共四个纸人,东西南北各一个,放好之后他倒退几步,从四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每个纸人都稳稳当当地立在土里,风吹过去只是轻轻晃一晃,不会倒。
放好之后老赵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对着墓碑微微弯了一下腰,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到连树上的鸟都没惊动。
“老哥老嫂,这几个小纸人替你们看门,不碍事不显眼,旁人看不见,做坏事的人看得见。”
“你们安心睡,有它们在,没人能偷偷摸摸往这儿动土。”
说完他拎起竹篮子往回走,走到山坡转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
调子很老,是安城这边白事上才唱的那种,年轻人没几个人会,他哼得也不响,嗓子有些哑但调子很稳,像是风吹过老屋房梁时带起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颤音。
“纸人纸马纸衣裳,纸糊的眼睛看四方,有人半夜来动土,纸人纸马站门框。”
“东边来的东边挡,西边来的西边藏,若要问它看什么,看那黑心烂肚肠。”
他哼完最后一句,弯腰捡起竹篮子,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与此同时,在镇上一栋三层自建别墅里,刘道士正在做一件他已经很久没做过的事。
穿道袍。
这栋别墅是陈德福去年买的,说是别墅其实就是在镇上最好的地段买了块地自己盖的,三层楼高,外墙上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修了个假山鱼池,池子里养着十几条锦鲤,门口停着那辆洗得锃亮的黑色奔驰。
别墅的装修风格跟陈德福本人一样,什么都往大了做,什么都往贵了买,但搭在一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客厅里的红木沙发是从福建运回来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框镀了金边。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被刘道士临时改成了静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
刘道士从随身的藤编箱子里取出道袍。
道袍是正一派的样式,对襟盘扣,大袖宽袍,杏黄色的底子上绣着八卦和仙鹤。
道袍是绸面的,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后背绣着太极八卦图,前襟绣着云纹和仙鹤,袖口宽大,垂下来能遮住半只手。
他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顶道冠,黑色的硬纱帽,帽顶竖着一根小小的金簪,戴好之后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头,确认每一根头发都收进了帽子里。
法剑,铜铃,符纸,朱砂,墨斗,香炉,烛台,一碟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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