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桌子那边非常热闹。
赞助商代表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说话声音洪亮,时不时举起酒杯。
江嘉明手里端着一杯白酒。
“江经理,这次战队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离不开你啊。来,我敬你一杯。”赞助商代表将酒杯递了过去,杯沿压得很低。
江嘉明站起身,单手端着酒杯,迎了上去。
“张总客气了,是选手们争气。”
玻璃碰撞声。
江嘉明仰起头,喉结滚动,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
温章坐在第二张桌子旁,手里捏着一根还没拆封的筷子,江嘉明的胃不好。
很不好。
那是常年熬夜,饮食不规律加上高压工作熬出来的陈年旧疾。
稍微喝点冷风都会隐隐作痛,更别提这种高度数的白酒。
以前只要温章在这种场合,他都会借着倒茶的由头,或者装作不懂规矩的老粗,站起来把酒挡下。
江嘉明也会顺水推舟,把酒杯放下,换上温水。
但现在,温章连站起来的立场都没有,他只是个选手,是江嘉明手下的员工。第一张桌子坐的都是老板、资方和管理层。
那是一道阶级壁垒。
温章看着江嘉明喝完那杯酒,坐下,拿起筷子,想夹一点菜压一压胃里的灼烧感。
玻璃转盘刚好转动。
一盘清炒山药从江嘉明面前转走,停在他面前的,是一盆红油翻滚的水煮肉片。
江嘉明的筷子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收了回去,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温章心里难受的厉害,他想站起来,走过去,把那盘清炒山药转回江嘉明面前。他想告诉那个满脸堆笑的赞助商,江经理胃不好,不能喝酒。
但他什么都没做。
周毅以前说的话,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
直男之间的界限是很分明的。
一旦过了那条线,那肯定就不是单纯的兄弟情了。
温章低下头,拆开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自己面前的凉拌折耳根,放进嘴里。
很恶心的味道。
饭局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第一张桌子那边的敬酒一轮接着一轮。
江嘉明没有拒绝任何人的敬酒,他平时总是端着那副冷静自持的架子,但今天似乎格外配合,来者不拒。他的脸色依然很白,没有像常人那样因为酒精而泛红,但眼神已经开始有些失焦。
温章的视线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看着江嘉明喝下了第三杯白酒,看着江嘉明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用力按压着胃部,看着江嘉明额角渗出冷汗。
每一幕,都像是在温章的神经上拉锯。
他在自虐。
温章突然意识到,江嘉明这是在自虐,也是在虐他。
狐狸看穿了熊的退缩,于是狐狸站在悬崖边上,一步一步往后退,用自己身体的痛苦,逼着熊做出选择。
你不是要拉开距离吗?
你不是要当纯粹的兄弟吗?
那你就看着。
温章握着茶杯的手在抖,他猛地站了起来。
同桌的几个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温哥?怎么了?”周毅手里还拿着半只螃蟹钳子。
温章没有回答,他大步走向第一张桌子。
此时,又一位资方代表举起了酒杯,走向江嘉明。
“江经理,这杯无论如何你得干了。”代表满脸红光。
江嘉明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抬起眼皮,余光瞥见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来,他嘴角扯动了一下,手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端起那杯倒满的白酒。
就在酒杯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
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江嘉明的手腕。
江嘉明的动作停住了。
包厢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他不能喝了。”温章直视着那位举着酒杯的资方代表。
代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个选手敢在这个时候插手管理层的酒局:“这位是……”
“我是二队的辅助,温章。”温章从江嘉明手里拿过那个酒杯,“江经理胃不好,这杯酒,我替他喝。”
说完,他一仰头,将那杯辛辣的白酒直接灌了下去。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温章将空酒杯倒转,向代表示意了一下,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代表被他这股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干笑了两声:“好酒量,好酒量。既然江经理身体不适,那就算了。”
顾清川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打火机,笑着看着这一幕。
钱宇则是看看温章,又看看江嘉明。
江嘉明站在那里,手腕上还残留着温章手掌的温度,他看着温章因为喝得太急而泛红的脖颈,眼底深处的情绪翻涌,但表面上依然波澜不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越界了。”
温章转过头,看着江嘉明。
江嘉明的眼神很冷,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温章觉得喉咙里那股白酒的辛辣味反了上来,呛得他眼眶发酸。
“我是……”温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词。
兄弟?
员工?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试探的名利场上,这两个身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江嘉明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对顾清川说:“顾总,我胃有些不舒服,先失陪了。”
“去吧,身体要紧。”顾清川摆摆手。
江嘉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没有看温章一眼,径直走向包厢大门。
门开了又关。
温章站在原地。
饭局在半小时后散场。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饭店,准备上大巴车回基地。
夜风很冷,吹得人瑟瑟发抖。
温章没有上大巴,他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停在不远处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那是江嘉明的车。
车子没有熄火,尾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气。
江嘉明坐在驾驶座上,头靠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温章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直到大巴车开走,饭店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冻得有些僵硬的双腿,走向那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一股浓烈的酒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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