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回来,歇着吧。”温展鹏想拦。
“没事,我力气多得是。”温章没有松手,扛着锄头就往后山走。
人走远了,温展鹏奇怪的看着李茗说:“受啥刺激了,大冬天的翻啥地啊?”
后山。
温章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毛衣,他双手握着锄头把,举起落下。
这件毛衣,是他上个月在商场里挑了很久才买的。
那天他原本只是想买件普通的运动服,但路过一家男装店时,看到橱窗里的模特穿着这件毛衣,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进去。
售货员说,这件衣服版型好,显气质。
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如果穿这件衣服去见江嘉明,是不是就不会显得那么像个只会打游戏的土包子了?
砰。
又是一锄头。
泥点子溅在毛衣袖口上,留下一个难看的污渍。
温章没有停,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重复着挖掘的动作,像是要把心里那股郁结的酸楚和不甘,全部埋进这冰冷的泥土里。
“你越界了。”
江嘉明那句话,随着锄头的每一次起落,都在他心口上狠狠地扎一下。
是啊,越界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温章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死紧。
直到天色擦黑,半亩地被他翻得松松软软。
温章扔下锄头,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觉得舒服多了,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短暂地压制住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回到家,李茗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大锅热腾腾的铁锅炖大鹅,还有贴在锅边的玉米面饼子。
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
温展鹏倒了一盅自酿的烧酒,抿了一口:“这次放假放多久?”
“一个月。”温章咬了一大口饼子。
“一个月好啊。”李茗一边给温章夹鹅腿,一边笑眯眯地说,“正好,趁着你在家,把正事办了。”
温章吃饭的动作一顿:“什么正事?”
“相亲啊!”李茗理所当然地说,“你李婶给你介绍了个姑娘,隔壁村的,在镇上当小学老师。长得可水灵了,性格也稳当。我跟人家说好了,明天中午,你去镇上的馆子里请人家吃个饭。”
温章嘴里的玉米饼子瞬间变得难以下咽,放下筷子:“妈,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李茗急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天天在外面打那个什么电子游戏,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你打算光棍一辈子啊?”
“我不着急。”温章低着头。
“你不着急我着急!”温展鹏重重地把酒盅磕在桌子上,“你打游戏能打一辈子?这碗青春饭吃完了,你连个成家立业的本钱都没有!人家姑娘有正经工作,不嫌弃你没学历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我没挑。”温章觉得自己憋得喘不过气。
在基地里,他是老将,是前辈。
但在这个炕桌上,他只是一个没有正经工作,让父母操心的大龄未婚男青年。
“没挑明天就给我去见!”温展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不去!”温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说了我不去!我不喜欢她!”
“面都没见,你怎么知道不喜欢?”李茗试图讲道理,“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处不出来。”温章咬着牙,那股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甚至压抑了大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父母这种理所当然的逼迫,逼到了临界点。
他不想相亲。
他不想跟任何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去相亲。
因为他脑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一个穿着西装喝黑咖啡的男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温展鹏怒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啊?你今天给我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说不出个道道,明天绑也得把你绑去!”
说出个道道?
怎么说?
说我喜欢我老板?
说我喜欢一个男人?
温章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看着母亲焦急的眼神。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反正连那个人都不要我了。
我还怕什么?
“我说不出来。”温章猛地站起身,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李茗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温展鹏瞪大了眼睛,仿佛没听懂这句中国话:“你……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温章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开了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说,我不喜欢女人。”温章语气平静,“我喜欢男的。”
静止。
足足静止了五秒钟。
然后,火山爆发了。
“我草你大爷!”温展鹏爆出一句粗口,随手抄起炕边用来扫炕的笤帚疙瘩,照着温章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老温!你干啥!”李茗尖叫着扑上去拦,但哪里拦得住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庄稼汉。
温章没有躲,硬生生挨了一下。
笤帚疙瘩抽在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小畜生!老温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变态!”温展鹏眼睛都红了,举着笤帚又要打,“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温章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知道现在讲道理是没用的。
老实人虽然老实,但不傻。
站着挨打不是他的风格。
温章转身,拉开屋门,直接冲进了漆黑的夜色中。
“你还敢跑!给我站住!”温展鹏抄起笤帚,追了出去。
于是,在这个北方小山村里,上演了一出极其荒诞的“大逃杀”。
温章在前面跑。
温展鹏举着笤帚在后面追。
“站住!你个小王八犊子!你给我站住!”
村子里的狗被这动静惊动了,开始狂吠,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有几户人家推开院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哟,老温家这是咋了?大半夜的拉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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