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骤换的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能入此地观战者,无一不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剑客,心境早已远超常人,可面对这般凭空挪移的造化手段,仍免不了心头巨震。
最初的震骇退去后,很快,便有人察觉出了异样。
脚下的大地看似厚重沉稳,却透着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锋锐。
仔细望去。
山非真山,是剑气所聚。水非真水,是剑意所凝。
“以剑气为山岳,以神意为江河……这等造化手笔,当真是匪夷所思!”
人群中有人低声叹道。
能跳出自身桎梏,从旁观者的视角窥见自己剑道的全貌,看清平日习焉不察的破绽与偏颇,对于任何一个学剑之人而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
话音未落,已有几道身形按捺不住,纵身掠出。
更多人紧随其后,或踏地而行,或沿溪疾走,生怕慢了半步,便错过了这份天大的机缘。
“不对!这山壁上的剑气纹路……是我的!”
“奇了,我的剑意怎会沉在这潭底?”
“在这!诸位看这边!”
惊呼声此起彼伏,散落在山川水泽之间。
有人抚上山岩,指尖一触,脑海中便闪过自己往日练剑的招式,一招一式清晰如昨,又惊又喜。有人俯身望向溪流,看见水底盘旋着一缕熟悉的剑光,正是自己当年与人对决时倾尽毕生所学的一剑……
卫庄立在一块凸起的黑石之上。
他的目光冷冽,从脚下水洼、溪流、浅潭上一扫而过,又抬眼望向远处错落林立的座座剑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弧度。
“强者之剑,凝气成山,巍然不动;弱者之剑,散意化水,随波逐流。”
声音虽然不高,却直接落入周遭数人耳中。
说罢,他目光一转,已然在群山之中锁定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座。
那山通体呈暗金之色,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山脊线锋利得像出鞘的剑刃,拔地而起,傲然耸立于周遭群峰之上,隐隐有镇压四方之势。
山巅处剑气翻涌,锋芒毕露,桀骜不驯,一如他本人的剑道。
“嗬!”
卫庄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点笑意极淡,却带着隐隐自得。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近处的群山,落在了更遥远的天际之下。
那里也立着一座山。
比他的更高,更沉,更巍峨。
山色素淡,不显锋芒,甚至连山势都算不上奇崛,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天地尽头,却如镇世的砥柱,让周遭所有的剑山都显得局促起来。
山巅没有凌厉的剑气冲霄,只有一层淡淡的、温润的白光笼罩着。
那是盖聂的剑山。
卫庄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瞳孔微缩,握着鲨齿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方才那点因自身剑山而起的满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得干干净净。他的目光在两座山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视线在那座素白山峰的高度上停顿了许久,才缓缓移开。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隔空说给盖聂听。
“哼,大宗师之境么……迟早的事,师哥。”
不远处,高渐离负手而立,水寒剑藏在鞘中,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意。他将卫庄的话听在耳中,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剑道理解。
“依在下之见,这剑山剑池,并不是强弱之分,而是信念之别。”
“心有定念者,剑气凝而不散,故能成山。”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心猿意马、信念不坚之人,剑意自然聚散无常,便化作了地上流淌的水。
卫庄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双冷厉的眸子里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不过,最终没有出言反驳。
又或是,不屑于反驳?
就在此时——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从左侧的浅滩边响起,尖锐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灰布劲装的中年剑客正站在一汪浅水边,双手死死抱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身体不住地抽搐踉跄,状若疯魔。
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经脉都在皮肤下扭曲凸起。
显然,此人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
旁边有两名与他相熟的剑客见状,下意识便要上前搀扶。
可刚迈出两步,便感觉到那人身周的气息已经混乱得一塌糊涂,数十道截然不同的剑意从他体内冲撞出来,搅得空气都微微扭曲,连靠近都觉得神思晃荡,心头烦恶。
“这水有问题!不要碰!”
有人厉声提醒。
伏念原本正望着远处一座淡青色的剑山出神,那座山正气沛然,隐隐与他的圣王剑道遥相呼应。
听到惨叫,他收回目光,眉头微蹙,神色郑重起来。
声音沉缓厚重,带着儒家特有的端方。
“山中之气,皆为浩然刚正之剑。水中之气,却杂糅邪念,乱人心神。如此看来,山代表正道之剑,水代表邪道之剑。”
此言一出,不远处几名道家与阴阳家弟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名年纪稍长的阴阳家弟子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那汪清亮如镜的水面,他的一缕剑意正静静沉在水底。
若是按照伏念的说法,他的剑道岂非归入了邪道?
道家尚水,阴阳家亦善御水行之术,“上善若水”的道理人人皆知。
此刻,被伏念一言定性为“邪道”,任谁听了都心中不忿。
可是,方才那剑客疯魔的模样历历在目,水中剑意乱神是事实,他们一时间竟无从反驳,只能面色难看地站在原地。
其实,并不是水中剑意是邪道。
只是山中之剑各自凝聚,互不干扰。水中剑意却无定形,彼此交融混杂。
数十上百人的剑意搅在一汪水里,旁人贸然触碰,万千剑意瞬间涌入识海,再好的心智也承受不住这般过载,自然神思崩溃,状若疯魔。
只是,众人初入剑界,哪里能参透这层关窍。
“非也。”
赤松子站在人群另一侧,语气平淡:“水非邪道之剑,只是邪道之剑藏于水中。能包容正邪万剑而不拒,这恰恰是上善若水的道理。”
态度从容,目光始终望着远处的水泽,没有看向伏念,却又回应了方才的论断。
伏念本就是一时失言,话刚说出口,便已经察觉不妥。
儒道理念本就有别,一言定性未免太过武断,也失了儒家掌门人的气度。此刻,听到赤松子的话,当即顺势颔首,借坡下驴,神色平和。
“赤松大师所言极是,伏念受教了。”
一场理念上的小小交锋,便如此轻轻揭过。
…………
而此时,黑白学宫的庭院之中,异变陡生。
石台上那柄沉寂许久的乌金长剑,忽然毫无征兆地大放光芒。
“唰——”
剑身表面泛起一层层细密的金纹流光,像是有什么正在剑体深处苏醒,又像是在回应着遥远的召唤。
太渊原本坐在庭院,手中握着一卷书。
光芒亮起的同一瞬,他便抬起了眼,目光落在石台上。
锋锐气机肉眼可见,正从归真剑上源源不断地弥散出来,密密麻麻,如沸腾的水汽般蒸腾而上,几乎要将整座石台都笼罩进去。
那气机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到得顶峰时,整柄剑忽然轻轻一颤。
“嗡——”
下一刻,它便凭空消失了。
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噬,只余下满院弥散的剑气,证明它曾存在于此。
太渊站起身,【阵字秘】应念而动。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铺开,将那些四散逸散的剑气牢牢封锁在石台周遭,不至于搅乱黑白学宫。与此同时,他神念一动,勾连起与归真剑之间那缕神魂相连的羁绊,【行字秘】的遁法瞬间施展。
空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太渊的身影在原地淡了一瞬,随即,循着那道剑意轨迹,没入了空间缝隙之中。
剑界深处。
一片空旷的河滩之上,无数道金色剑气凭空汇聚、凝实,渐渐勾勒出一道挺拔的人形轮廓。
归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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