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肤并非血肉之色,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琉璃流光。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受着这具完全由剑气凝聚而成的身体。
轻盈,锋锐,与整片天地都隐隐相通。
归真低头打量了自己片刻,刚要迈步,便察觉到身侧的空间泛起波动。
转过头,恰好看见太渊的身影从虚空之中踏出。
衣袂不惊,从容落定。
“主人?”归真开口,声音清冽,如剑鸣玉石。
太渊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眉眼轮廓到周身气息,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越过他,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剑山与蜿蜒流淌的剑水,语气平静。
“这里,就是你原本的体内乾坤?”
神念早已铺展开来,感知到了这片天地间密密麻麻的气息,其中有不少都是熟人。
卫庄的桀骜,盖聂的沉稳,高渐离的清寒,伏念的端方……一道道气息清晰地烙印在山川水泽之间,像是一幅铺开的江湖剑客图谱。
“似乎在我们进来之前,这里就已经发生了剧变。”
归真点了点头,答道:“是,主人。方才世界震颤的一瞬,我与它的联系便更深了一层。而且……我好像多了一种能力。”
太渊收回目光,看向他:“能掌控这方世界?”
归真摇了摇头:“不能掌控。我与这剑界的关系,更像是……播种者与树。种子是我埋下的,可树长成什么样,不全由我说了算,但是……”
他抬眼,目光扫过远处一座又一座剑山。
“每一座山峰里藏着多少剑招,每一道剑招的运转轨迹,每一片水里混着多少剑意,每一缕剑意的来处与去向……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旁人进来参悟,需得小心翼翼引导剑意入体,稍有不慎,便会被异种剑意侵蚀神思,耗上数日数月,也未必能悟出一招半式。”
“但我不用。”
这并不是剑界赋予的权柄,而是归真本身的神剑之灵,加上昔日体内乾坤的底子,二者叠加而生的天赋。
说穿了,便是剑心通明到了极致,能洞彻万剑法理。
寻常人看剑山剑水,如观天书,需逐字逐句揣摩。归真看这方天地,一眼便能看透所有剑招的根骨与源流。
正说话间,两道身影沿着河岸缓步走来,正是风胡子与盖聂。
“哈哈,太渊子!”
风胡子老远便认出了太渊,抚着长须大笑,语气里带着“我就知道你定然在此”的笃定。
“老夫便猜,这等神异之地,你绝不会缺席!”
盖聂跟在风胡子身侧,神色沉静。
他朝太渊微微点头,算是见礼,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归真身上。
这道身影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细想之下,又想不起具体的人与事。他微微蹙眉,目光在归真脸上停留了许久。
归真察觉到他的注视,侧过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认得我了?”
盖聂微微一怔:“……”
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被这句话撬开。
二十年前,那道纵横捭阖的金色剑光,那场为救卫庄而联手场景,碎片般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盖聂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是归真兄。”
他悄然凝神,感知着归真周身的气息,锋锐之气敛于内而不发,深不见底。
仿佛整个人都是一团剑气。
盖聂能感知到,风胡子自然也能。
他盯着归真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手掌,眼中精光四射:“你是那柄乌金神剑!是剑灵化形!”
归真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河面,语气平淡:“不是,你认错了。”
可是,他这副刻意回避的模样,反倒坐实了风胡子的猜测。
风胡子抚须大笑,随即,环顾四周,望着这片剑气凝成的山河,慨然叹道:“当真是造化神奇。以剑气为山,以意为水,正则巍峨,邪则沉潜,连上古神剑都能化形入世……这剑界,堪称天下剑客的问道圣地啊!”
…………
寒暄片刻,两队人便分道而行。
风胡子与盖聂继续往群山深处去,要寻自己的剑山,观自身剑道的倒影。太渊与归真则沿着河岸缓步前行,他们对参悟各家剑招并没有太大兴趣,更好奇这方世界本身的运转之理。
这方剑界的种子,是昔日太渊模拟女娲开天之意,点化归真体内乾坤而成。
可是,如今剑界成型,载体寄托于归真的本体,归真的本体又置身于剑界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同衔尾之蛇,涉及空间洞天的深层玄妙,便是太渊也觉得颇为奇妙。
两人沿着剑水走了许久,脚下的碎石皆是细碎剑气所化,踩上去发出细微的金铁之声。
归真忽然开口:“主人,这方世界,根植于外面的大千世界,以天下人的剑气、剑意、剑念为养分。只要世间还有剑客,还有人心中有剑,剑界便会一直存在,日渐壮大。直到有朝一日,世上再无一人执剑,再无一人念剑,它才会慢慢枯萎,消散于天地之间。”
太渊闻言,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一座正在缓缓凝实的新生剑山。
那应该是某个初入剑道的新人,剑气尚弱。
太渊目光沉静,缓缓道:“世间上,又怎么会没有剑客呢?就算手中没有三尺青锋,只要心中有锋棱,有坚守,便仍是剑客。”
“何况……【剑】之一字,从来就不只限于兵器。”
他想起了那些手持树枝、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了那些执笔如剑、以文载道的士人,想起了千千万万心中有尺、行事有矩的普通人。
归真沉默了片刻,在消化理解这句话。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太渊。
“主人,我想留在这里。我感觉得到,待在这方世界里,我能成长得更快。”
太渊看了他一眼,看着他眼中的光,微微颔首。
“好。”
如今的归真,早已经不是一柄单纯的神兵法剑。
从剑灵到化形,从伴生之剑到一方世界的核心,正在朝着一种更玄妙、更超然的境界演变。
而这方剑界,或许就是他更进一步的土壤。
…………
另一边,风胡子与盖聂也各自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剑山。
风胡子的纯钧之山,通体呈清冽的银青色,山势周正沉静,立于群山之间,竟隐隐有万剑朝宗的气度。
周遭的剑山都似不自觉地朝着它偏了半分。
在山前,风胡子站了半炷香的功夫,将自身剑道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微微点头,便没了更多兴致。
他是相剑师,评剑人,观天下名剑,品万种剑道。
盖聂的剑山,仍在那片天地尽头。
他站在山脚下,仰头望了许久,素白的山影映在他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从自己的剑道倒影里看到了什么。
风胡子等了片刻,见盖聂仍无动静,便摆了摆手,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回到众人最初聚集的河滩。
有人盘膝坐在剑山之下,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引动山壁上的剑气。有人围着水潭打转,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轻易触碰。还有人结伴而行,往更深处探索,兴致勃勃……
风胡子扫了众人一眼,语气随意。
“老夫要出去了,你们是打算留在此地,还是随老夫一同走?”
“还能自己选择留下?”立刻有人接话,语气惊讶,“敢问前辈,若是不出去,会如何?”
风胡子眼皮一抬,淡淡道:“不出去,便出不去。”
这话一出,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又有人连忙追问:“前辈,那我们日后还能再进来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方剑界藏着天下剑客的剑意,几乎等同于藏着古往今来所有的剑法。
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份诱惑比任何秘籍、任何神兵都要大。若是能自由进出,这剑界便是取之不尽的武学宝库。
只是,这次这个剑界的打开,是两位剑道顶级大宗师的论剑,巅峰碰撞从而打开的,若是靠他们自己,不知道能不能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风胡子身上,等着他的答案。
风胡子有点不耐:“剑界就在这里。你若是有本事进来,自然便能进来,若是没那个本事,自然就进不来。”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形便如同风化般,一点点的消散。
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沉默片刻,转身走到一座气息相合的剑山旁,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机缘在前,哪怕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
太渊早已离开了剑界。
而剑界之中,归真站在山巅之上。
脚下是万千剑山,眼前是剑水蜿蜒。
无数道剑气在他眼底生灭,无数种剑意于他心中流转,望着这片正在缓缓生长的世界,万剑往来,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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