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数年,边境互市看似热闹繁华,茶盐布匹源源不断流入草原,牛羊马匹也不断输往关内。
可是,狼族的首领头曼并不是什么庸碌之辈,他早已看穿互市的本质——帝国在用中原的风物软化草原各部的筋骨,用商贸分化部落的意志。
但是,头曼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借着互市带来的好处,拉拢、分化那些新近归附的部落,蚕食削弱他们的战力,一步步巩固自己首领的位置。
双方心照不宣,都知道和平只是假象,这一战,迟早要来。
因此,当蒙恬的大军如潮水般压过边境时,头曼早已整军待发。
他亲率麾下最精锐的控弦之士,迎着帝国军队发起冲锋。
“哒哒哒!!!”
马蹄踏碎了荒原的枯草,弯刀映着寒冽的日光,狼族骑兵的嘶吼声震彻原野。
“哟哟哟——!!!”
这是草原上最骁勇的战士,曾凭着快马弯刀,让多少中原边城闻风丧胆。
可这一次,他们撞上的,是被新装备武装到牙齿的帝国锐士。
“蹦蹦蹦!!!”
前线的机关连弩率先发难,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瞬间撕开了骑兵冲锋的阵型。
紧接着,一座座机关炮台吐出猩红的火舌,轰鸣之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轰轰轰!!!”
炮弹落在骑兵阵中,炸开漫天血雾与碎肉,狼族引以为傲的冲锋,在炮火面前如同撞上铁壁的麦浪,一排接着一排倒下。
那些曾被草原人视为天险的关隘,在重型机关炮的轰击下,也不过是稍厚一些的纸糊屏障。
砖石崩裂,城墙坍塌,帝国军队势如破竹,一路向北推进。
不仅狼族主力被打得节节败退,就连一旁蛮族东胡,也被蒙恬顺手一并收拾。
或是收编,或是剿灭,或是驱散……不过数月时间,东胡便再不成气候。
头曼挡不住蒙恬的兵锋,只能带着残部一路西逃。
他打不过帝国的铁骑,不代表打不赢其他的部族势力。
西逃途中,他突袭月氏,一战破之,斩下月氏王的头颅,将头盖骨打磨成酒器,以此震慑部众。战败的月氏人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故土,向着更西的方向迁徙流亡。
可是,蒙恬的追兵没有停下。
龙虎骑兵长途奔袭,紧随其后。
金微山一战,头曼的残部被彻底击溃,主力折损大半。他只得带着仅剩的族人继续西逃,越过金微山,闯入伊犁河流域,强行占据了乌孙人的游牧之地,才算暂时喘了口气。
那些老弱病残的部众跟不上西逃的脚步,被留在了漠南草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各处,再无统一的号令。
至此,狼族远遁,漠南无王庭!
但是,帝国的脚步并没有就此止住。
不到两年,休整完毕的大军再次西进。头曼无力抵抗,只得再次率众西迁,离开伊犁河流域,向着更西南的方向一路远去。直到帝国的补给线延伸到极限,蒙恬才下令停下了追击的脚步。
“呜呜——”
漠北的风,卷着黄沙吹过空旷的草原。
不知是谁,最先唱起了那首哀歌。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歌声苍凉,随风飘散在天地间,像一个部族落寞的背影,也像一场无声的退去。
…………
北境拓地千里,南疆同样捷报频传。
南方地势多山地丛林,骑兵难以施展,王离便领了百战穿甲兵为主力,挥师南下。
百战穿甲兵本就是帝国最擅长山地、丛林作战的精锐,身上的甲胄特制,既能防瘴气毒虫,又不妨碍奔袭攀爬,手中的兵刃也长短结合,适配复杂地形。
在王离的率领下,大军从象郡出发,沿着山岭水脉一路推进。
那些世代居于山林、不肯臣服的百越部落,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帝国军队面前,节节败退。他们熟悉山林,擅长偷袭,可在帝国的机关斥候、连弩强弓面前,优势荡然无存。
迫于兵锋压力,残存的百越部落只能不断向南迁徙,退入更深的密林之中。
一支沿着湄南河而下,一支散入湄公河中下游,更有远者,沿着伊洛瓦底江、萨尔温江一路向南,消失在茫茫的原始丛林里。
北驱狼族,西扩疆域,南逐百越,帝国的版图,在短短数年之间,膨胀了一大圈。
但是,也有明眼人注意到,无论是北境还是南疆,帝国军队都未曾大肆屠戮降众,更多的时候,更像是在驱赶——将不服王化的部族驱离故土,赶往更远的地方,留下空旷的土地,等着中原的百姓迁入填充。
坊间议论纷纷。
有人说陛下仁德,不忍多造杀孽;有人说这是缓兵之计,先驱后图,徐徐图之;也有人暗自揣测,这背后另有深意……
众说纷纭,却始终没有定论。
风从北方草原吹过,掠过中原的阡陌城郭,再吹向南方的山林,带着沙沙声,翻过大汉的万里山河。
…………
桑海城的东海岸,晨雾未散。
一艘前所未见的巨船,静静泊在雾气之中。
船长七十余丈,宽二十丈,从船底到最高的桅杆顶端,高有八丈有余。船身如巨兽伏波,甲板层层叠叠,桅杆林立如林,远远望去,简直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城池。
桑海的百姓,看着这艘船从无到有,看了整整四年。
从最初龙骨下水,到船身一点点成型,再到最后一根桅杆竖起,最后一面船帆挂上。
每一次从海边经过,他们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仰着头望上许久,眼神里有惊叹,有敬畏。
姬丹站在船头最高处的甲板上,面朝东方。
“呼呼——”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乱了他鬓边的发丝。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在甲板上轻轻响起,停在数步之外。
大铁锤汇报道:“巨子,人数清点过了。随行的子弟、百工匠人、护卫武士,加起来共三千人。以这艘船的载重,来回四趟,便可将所有人都送过去。”
姬丹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海面上。
“大铁锤,我已经不是巨子了!”
代表巨子身份的令牌与【墨眉】剑,他已经亲手交给了班大师,托付他寻合适的传人,主持墨家余下的事务。
从他决定踏上这艘船起,墨家巨子的身份,就被他留在了岸上。
大铁锤沉默了片刻,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太子。”
姬丹又问:“都是燕赵旧地的子弟?”
“是。”大铁锤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也带着几分滚烫,“他们都感念太子昔日的恩德,愿意舍了故土,跟着太子东渡,去外面闯一片新天地。”
姬丹终于动了动。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趟三千,四趟便是一万两千人。
一万多人,愿意抛下祖坟故里,跟着他奔赴一片全然陌生的海外之地。
虽然,比起当年燕国全盛时的两百万人口,这点人算不得什么。可是,在如今的天下,还愿意跟着他这个亡国太子走的,已是难能可贵。
他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嬴政为什么造出这艘巨船,容许他带着这么多人离开。
明明知道他是去复兴燕国的。
或许,是觉得他掀不起风浪,索性放他离去,清理掉天下间最后一点不安分的燕国余烬?
又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微不可查的、少年时同在赵国为质的情分?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姬丹收回目光,转过身,神色平静,看向大铁锤。
“传令下去,准备启航。”
“是!太子!”
大铁锤抱拳应命,转身大步离去。
姬丹则扶着船舷边的栏杆,指尖慢慢收紧。
身后,巨大的主帆正在缓缓升起,帆布被海风灌满,发出猎猎的声响。
“哐当——”
沉重的船锚缓缓绞起,船身微微一震,慢慢驶离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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