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渭交汇处的浪涛,漫过了两岸,卷向了天下。
剑界现世的消息,最初只是从一些观战的剑客口中零星传出,本如风中萤火。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亲历者的佐证,这消息便如野火遇风,一夜之间燃遍了整个关中。
酒肆茶坊里,驿道路途上,人人都在谈论那座剑气凝成的山河,谈论山与水映照出的剑道本心。
江湖人为之疯狂,朝堂之上也不平静。
自春秋战国以来,士子文武兼修乃是常态,儒家六艺本就包含射御之术,剑法更是诸子百家的士人必修。
即便是官居丞相的李斯,也是正儿八经的从小圣贤庄出师,学过儒家的修身剑法,只是天资不在此道,造诣平平罢了。
文臣尚且如此,军中武将更是人人佩剑。
从沙场百战里杀出来的剑法,比江湖中人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就连遍布天下的帝国谍卫,其中好手放到江湖上,也足以称得上一流剑客。
剑界二字,落在这群人耳中,分量自然不同。
无数没能赶上泾渭论剑的人,快马加鞭赶往两水交汇之处。
可是,他们看到的,唯有泾清渭浊,悠悠流淌,连半分异象都没有。
有人怅然若失,有人嗤之以鼻,只当是以讹传讹的虚妄传言,也有人不死心,在河畔盘膝静坐,试图感应那传说中的剑界……
但是,大家很快发现,一些顶尖剑客,却在凝神静气之后,隐约感知到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存在。
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感应。
仿佛在冥冥虚空之中,有一方独立的天地正在缓缓呼吸,每当他们抱元守一、剑意凝聚之时,便能感受到那边传来的、无数道剑气共鸣的震颤。
有人说,那是剑界在回应每一个持剑之人。
也有人说,那是万剑之宗在择人而授。
消息越传越玄,天下剑客的心,也跟着越发热了起来。
…………
咸阳城,罗网的据点。
断水坐着,黑布蒙着双眼,周身气息沉寂。
其他五人各自散布在屋内,真刚站在窗前,逆光而立,乱神靠在墙边,魍魉蹲在案侧,转魄和灭魂姐妹坐在对面,容貌一模一样。
“你之前……真的进过那方剑界?”
真刚率先开口,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断水身上,语气里有确认,也有好奇。
六剑奴之中,他是锋刃,是主攻,剑法刚猛霸道,可是,论及剑道境界的深湛,素来是盲眼的断水更胜一筹。
此话一出,四道目光齐齐落在了断水身上。
泾渭一战,他们另有任务在身,未曾前往观战,自然也错过了那一场剑界现世的机缘。
如今,听外界传得神乎其神,心中难免有几分探寻之意。
断水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常年寡言的干涩。
“进去过。只是……”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并不是身体直接踏入,只是神意、剑意被牵引进去,是精神之体。”
“嗯?”魍魉挑了挑眉,飞镖在指尖转了个圈,“这和外面那些人说的不一样啊。他们都说,是整个人直接进去了,连衣服佩剑都带得进去。”
他的年纪在六人中最轻。
虽然在罗网里浸染多年,骨子里仍藏着一点少年心性。
断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我不知道,或许是境界不同,入界的方式也不同。”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顺着记忆,缓缓说起了那方世界的模样。
“里面没有日月星辰,却有天光。”
“山是剑气凝聚的,水是剑意汇合的。有的山沉厚如岳,有的山清越如弦,有的山冷冽如霜……站在山前,能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剑路上的每一道痕迹,每一处偏颇……”
说着话,蒙着黑布的眼窝处,轻微地动了一下。
“而且,在那里,我的眼睛,是能看见的。”
断水自入罗网的时候,便是盲了双眼,剑道全凭心感,早已忘却视物的滋味。
可在那方奇异世界里,他竟然重见了光明,看见了山川河岳,看见了自己的剑山。
接下来,断水细细说了剑界中的见闻。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其余五人静静听着,神色各异,心中都有羡慕,可是自身剑道境界不够,还无法直接触及那个神奇的世界。
…………
咸阳宫,章台殿。
殿宇深邃,金砖玉阶,烛火长明。
嬴政坐在帝座之上,听完了甘罗关于剑界传闻的奏报。
“剑的世界么……”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不高。
说着,嬴政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仓朗!”
长剑出鞘半尺,剑身泛着沉凝如渊的寒光,正是天下第一名剑——【天问】。
嬴政垂眸,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负。
“昔年庄子论剑,有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之别。甘罗,你说以朕的剑道,入了那剑界,当凝聚出一座多高的剑山?”
要知道,他的剑术,可是盖聂亲授的。
帝王之剑,不求招式精妙,重在气势格局,寻常江湖高手绝非敌手。在嬴政自己看来,纵然比不上盖聂这等大宗师,也绝不会差得太远。
“……”
甘罗立在案侧,一身紫衣,脸上挂着的笑意微微一滞。
沉默。
陛下的修为诚然不弱,然而,那是修行功法带来的根基深厚,一身内力皆属上乘。
可是,论剑道境界、论剑心剑意……平心而论,嬴政于剑道上的天赋,实在算不得出众。
只是这话,如何能直截了当说出口?
嬴政不要面子的啊!
甘罗心思电转,面上笑意不变,缓缓道:“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剑界乃是凭空现世的未知之地,内里凶险难测,法度不明。臣以为,陛下万乘之尊,不宜轻易涉险。”
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句句都是为君王安危考量的忠言。
可嬴政是什么人?
他多熟悉甘罗。
帝王心术,洞察人心,甘罗这番避而不答的敷衍,他一听便懂。
呵,答非所问,不就是说朕的剑道,还不配凝出什么像样的剑山么?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快,却也没发作。
只是淡淡地瞥了甘罗一眼,手指一松,【天问】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咔嗒”声,清脆又沉郁,在大殿里格外清晰。
“哼,朕知道了。”
…………
时光如流水,一晃便是数年。
这几年里,帝国的机关造物日新月异。
公输仇执掌帝国机关工坊,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尝试将阴阳家的术法、各家的术法与机关术相融。
工坊里失败的残骸堆得如山高。
爆炸、走火、术法反噬更是家常便饭,连公输仇自己都被炸伤过两回。
可是,在这磕磕绊绊之中,竟也真被他捣鼓出了几分成果。
而帝国的兵锋,也在这数年间,向着四方徐徐铺开。
最先拉开战幕的,是北境。
蒙恬亲率三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正式打响了靖平北原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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