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深处,翠色叠了一层又一层。
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太渊沿山道缓步而行。
山坳处的石井边,风广陌正攥着井绳打水。他远远看见山道上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笑着直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太渊先生?稀客呀!好些日子没见你过来了!”
“过来办件事。”太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随口闲聊着近来的光景,火德宗新收了几个弟子,日子过得安稳与否。几句话的功夫,太渊便顺势问起了丙师与丁祝的行踪。
风广陌抬手指向山谷深处,那里古木掩映着一片开阔的坡地。
“都在宗里呢,丙师在殿内炼药,丁祝在整理旧帛书,先生直接过去便是。”
“多谢。”
太渊道了声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而去。
火德宗的驻地,比二十多年前宽敞了何止十倍!
那株青铜神树依旧立在正中央,枝桠舒展,纹路古朴。
一眼扫过去,多了不少新面孔,年轻的弟子们有的在劈柴,有的在空地上练着基础的火法术式,有的蹲在竹架旁翻晒草药……见太渊进来,众人都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
丙师听见动静,从主殿里迎了出来。
他眉心的火焰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光泽,比年轻时更显沉凝。
“太渊先生,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深山里来了?”
“来找你和丁祝帮个忙。”太渊开门见山。
丙师也不追问缘由,侧身将他往殿内让。
“先生里面请,丁祝也在,正好。”
侧殿里堆着半人高的旧帛书,丁祝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笑着招呼。
“呀,是太渊先生来啦!”
三人依次落座,弟子奉了茶上来。
茶盏刚放下,太渊便看向二人,问道:“你们如今,还能引动火神的力量降临么?”
丙师与丁祝对视一眼,丙师缓缓点头:“可以的,先生,只是火神的力量降世,支撑不了太久。”
“约莫能有多久?”太渊问。
丁祝沉吟片刻,道:“若是只做交流,不斗法借力,约莫能有一刻钟。”
“够了。”太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丁祝身上,“丁祝,劳烦你施展请神秘术,我有要事与玄女前辈相商。”
丁祝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颔首:“好。”
青铜神树下,树影斑驳,万籁俱静。
丁祝盘膝坐于树下,双手在胸前结出印诀。
唰——
她眉心的火焰纹路忽然亮了一下,随即,光芒越来越盛,金红色的光纹沿着她的额头向下蔓延,顺着颈侧、手臂的气脉一路游走,仿佛有某种古老而浩瀚的意识,正从冥冥之中被牵引而来,与这具身躯缓缓重合。
空气渐渐变得灼热,很快,一股亘古广博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散开来。
片刻之后,丁祝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属于丁祝的温和柔软,只剩下一片亘古的平静,像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淡漠辽远,带着俯瞰众生的神性。
“太渊。”
声音还是丁祝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俗的空灵与厚重。
太渊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行礼。
“玄女前辈,别来无恙。”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淡漠稍稍松动了几分。
“你找我有事?”
玄女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这些年,太渊也曾数次造访蜀山,借丁祝之身与玄女沟通。他知道玄女尚有一尊神位未曾彻底消化,神体不稳,因此从不敢以阳神真身贸然闯入她的别有洞天,免得被空间法则绑定,徒生变数。
今日之事关乎九鼎炁局,非得当面敲定不可。
“确有一事,需要玄女前辈相助。”
太渊也不绕弯子,知晓时间宝贵,索性心念一动,将整套九鼎炁局的规划、九州地眼的排布、祭祀仪轨的构想,尽数凝作一枚清晰的念头,轻轻送入玄女的神识之中。
“……”
片刻的沉默。
玄女微微颔首,显然已将那庞大的规划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她同样的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极淡的金红色光团,光团里浮动着无数细碎的名讳与印记,像一片微缩的星海。那道光团轻飘飘地飞向太渊,落在他掌心。
“九州定鼎,以祭灵引地气,以人心合天心。”玄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赞许,“你这法界炁局,倒是有点意思。希望它能给神州大地,带来些不一样的气象吧。”
掌心里的光团散去,无数古老的祭灵名讳与神纹印记顺势汇入太渊识海,稳稳沉淀下来。
这是玄女知晓的所有祭灵,有了这些,九鼎炁局的人鬼祭祀体系,便有了最核心的骨架。
太渊垂首致谢,随即又问:“前辈,大燧的祭灵,可曾凝聚成形了?”
玄女闻言,沉默了一瞬。
随即,她嘴角缓缓浮起一抹淡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化开了满身神性的疏离。
玄女轻轻点头:“不是真正的他……可哪怕只是一朵相似的花,我也很满足了。”
这句话里,藏着千万年的岁月,藏着故人相隔的寂寥,也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
太渊没有再多问。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祭祀仪轨的细节,时限便已将近。玄女的气息渐渐从丁祝身上抽离,那双眸子里的神性光芒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了丁祝温和的底色。
“呼——”
丁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缓了缓神,才转头看向太渊。
“太渊先生,结束了吗?”
“结束了,丁祝,辛苦你了。”太渊点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谢意。
“能帮到先生就好。”丁祝笑了笑。
太渊没有多作停留,又与丙师丁祝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了火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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