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九江郡的官道上,一支长长的车队正缓缓向南而行。
车马排成一线,绵延出半里多地。
最前面的是开路的弟子,中间的车辆或载着典籍卷轴,或装着丹炉法器,都是阴阳家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车队最中央的几辆马车格外宽大,车架加固了数层,上面稳稳安放着一尊青铜巨鼎。
徐福骑在马上,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那尊鼎。
鼎身修长秀挺,通体呈深沉的青黑色,鼎盖之上,塑着嘲风,昂首立于山巅之形,作远眺四方之态,羽翼纹路纤毫毕现。鼎的四足如古木盘根,遒劲有力,鼎腹之上,铸着巫民百神出没于山海之间的图案,线条诡谲灵动,带着古老的气息。
徐福盯着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心神震动。
鼎上的符文他一个也不识,可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嘲风鼎”三个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有人在耳边轻声念诵。他只当是九鼎神异,并没有深想,可心底也很好奇。
终于,他按捺不住,策马快走几步,追上了车队前方的焱妃,恭敬问道:“东君大人,这便是九鼎之一么?嘲风鼎?不知道这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焱妃坐在车中,车帘半卷,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也不知。”
徐福愣了一下,随即,又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东君大人,属下总觉得……这鼎有些不一样。”
“就好像……它是活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一尊青铜鼎而已,怎么会有呼吸?但那种感觉太真切了!
焱妃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名剑尚且有灵,何况九鼎这等镇世至宝?有气机吐纳,不足为奇。”
徐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属下的【炼金术】,还没到能炼制名剑的境界。若是能窥得九鼎铸造之法,哪怕只得皮毛,也受用不尽了!”
阴阳家的术法分作五类:【炼金术】、【幻境诀】、【控心咒】、【占星律】、【易魂法】。
既可以五类逐步全部修行,也可以只是修行其中单一法门。
徐福主修的便是【炼金术】,专研五行生克、器物炼制之道。
其他四门只是浅尝辄止。
因此,在阴阳家的五大长老里面,他最擅长炼丹,也爱铸剑炼器,当年,那柄【天照】剑,便是他机缘巧合之下炼就的异数。可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次更多是运气使然,并非自己真的掌握了锻造名剑的法门。
他不由得想起在咸阳的日子。
那时候,他为始皇帝陛下炼制丹药,帝国府库敞开,天材地宝取用不尽。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尝试丹方,推演炼金之术,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可惜,那样的日子早已经是一去不返。
皇帝陛下多年前便不再服食丹药,如今,徐福虽然靠着阴阳家数百年的积累,他还能慢慢打磨技艺,却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挥霍,每一次开炉都得精打细算,不敢浪费半分材料。
徐福自顾自地唏嘘了一阵,见焱妃没有接话的意思,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焱妃的心神,其实大半都落在那尊嘲风鼎上。
以她大宗师的境界,能感知到的东西,远比徐福等人要深得多。
在她的神念感知里,那尊鼎根本不是一件死物,而像一座沉眠的山脉,厚重、古老,带着镇压一方的磅礴气息。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地脉、气韵、意念叠加在一起的分量,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她望着鼎身斑驳的纹路,心底浮起一个念头。
“这般奇物,究竟是如何铸造出来的?”
“大禹王的年代,那片古老的岁月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被历史尘埃掩埋的秘密?”
…………
车队一路南行,晓行夜宿,走了数日,终于抵达了云锦山。
山势不算险峻,没有华山的奇崛,也没有骊山的巍峨,却有一种从容平缓的起伏。
山峦环抱处,让出一片开阔的谷地,远远望去,山腰处已经立起了十几座简易的屋舍,木料还带着新鲜的木香,虽远不及骊山神都九宫的精巧华丽,却也整整齐齐,一应俱全。
显然,太渊子并不是随口安排,早已提前遣人打点好了一切。
焱妃走下车驾,站在山门前,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势地脉,微微点了点头。
“藏风聚气,脉理清晰,是块好地方。”
虽然,焱妃并没有专门研习过风水堪舆,可是,大宗师知天察地,对气机流转的感知远比寻常地师敏锐。此地山环水抱,地气沉稳,正适合安放鼎器,也适合宗门修行。
她抬手吩咐下去:“按原定方位,送鼎归位。”
“是,东君大人!”×
几名早已准备好的弟子应声上前,合力推动承载巨鼎的特制车架,沿着修好的山道缓缓上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的声响,一步步来到山腰处那片预先平整好的石台旁。
拆下绳索,校准方位,众人合力稳住鼎身。
“落——”
随着一声低喝,嘲风鼎缓缓下沉。
“嗵——”
一声沉如闷雷的巨响。
地面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大地在回应。
嘲风鼎,归位!
…………
南下扬越的古道。
车厢正中,稳稳安放着一尊青铜古鼎。鼎身呈温润的青绿色,鼎耳上伏着一头瑞兽,龙首蛇身。
白凤坐在车前,松松挽着缰绳,姿态闲适,不像在押送镇国重器,倒像在游山玩水。
“弄玉,你说这尊鼎,为何叫囚牛鼎?囚牛……是什么来头?”
这支押送队伍,算上白凤,总共只有三人,是所有九鼎运送队里人数最少的一支。
可无论是定下规制的太渊,还是掌着帝国权柄的嬴政,都对这支队伍放了一百个心。
晓梦和弄玉都是大宗师之境,即便是白凤,也早已站在大宗师之下的第一梯队,三人同行,莫说押送一尊鼎,便是横穿整个天下,也不是难事。
“我曾听老师提起过,上古传说里,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囚牛便是九子之一,性子最是温驯,不好杀伐,不逞凶威,平生唯独钟爱音律。它耳力通神,能辨天地万物之声,最喜伏在琴头听琴。”
白凤挑了挑眉,手里缰绳轻轻一收,让马车避开了路上一块凸起的山石。
“还有这种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新鲜。
“还真是头一次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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