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白塔if线
六到八月是礼城的雨季，雨水在盛夏织成一张透明繁盛的网，兜住高温、虫鸣和无限的心事。
孟韶坐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发呆，窗外水声连绵，这场不曾被写进天气预报里的雨，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她的手机放在桌上，在雨天暗淡的光线中，屏幕亮了几下。
是乔歌把上午她跟孟韶和各科老师的合影发了过来。
乔歌：“知道你不会修图，我都修过啦。”
乔歌：“好想快点儿看看毕业照把我拍得怎么样。”
孟韶心神不宁地跟她说谢谢，稀里糊涂地把图片都保存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漏掉或是重复的，她满心记挂的都还是早晨自己放在程泊辞书桌抽屉里的纸条。
他看没看见，怎么想的，愿意去吗。
说不找女朋友，只是应付周围人的调侃，还是认真的呢。
许许多多个问题就像从屋檐落下的雨滴，在孟韶心里溅起无数细小而没有答案的水花。
她从没有考虑哪件事考虑这么久，这么举棋不定，这么怕做错。
因为是他，因为他在她的高中三年里，实在占据了太重要的分量。
距离跟程泊辞约定的六点半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间，孟韶已经在劝自己放弃。
他不会去，就算去了也是拒绝她。
但即便这样想着，孟韶心底还是挣扎着隐隐的不甘。
终于勇敢了一次，她又要临阵退缩吗。
把自己的卷子让给他，学英语为了跟他一起参加活动，风雪天里给他送牛奶，她昭昭的真心，从没有挑明过。
她从小得到的爱就很少，拿出这么多给他，做不到真的无私奉献、不求回报。这场漫长不见光的暗恋里，她也有奢望，有贪嗔，有求不得也不想放手的执念。
六点整过一分，再不走就会来不及，孟韶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快地换好新买的裙子，拎着一把伞跑出了门。
见不到他也好，被他拒绝也好，就当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是蝴蝶越飞越远，至少她竭尽全力地追逐过。
雨势迅疾，孟韶站在礼外门口打车，软件半天没有人接单，伞角落下的水珠掉在她的胳膊上，有冷凉的触感。
终于一台出租车开着雾灯从远处驶来，跳起的水珠在光线中轻闪，孟韶急切地从伞下伸手，拦住了对方。
坐进车厢之后她说：“去湾塔。”
司机打了表，忍不住说：“下这么大雨。”
孟韶一边取消打车软件上的订单，一边道：“我约人了。”
但其实都不知道他会不会去，说得这么坚定，是回答司机的问题，也像告诉自己别再犹豫和动摇。
出租车在市区堵了一会儿，鸣笛声此起彼伏，在焦灼伴随着紧张的心绪里，孟韶断断续续地想起高考前自己同程泊辞疯那一次的场景——
出租车的廉价音响里播放着《有一点动心》，她跟他坐得好近，出汗了手忙脚乱地去擦，怕他看到她流汗时狼狈的样子，或许他注意到了，所以才会让司机帮忙开空调。
得他一点温柔眷顾，哪怕只是礼貌，都会让她悸动不已。
车一路开到湾塔，远远地孟韶看到白塔笼罩在雨幕中细长的影子。
她一瞥手机上的时间。
因为一开始打不到车，也因为后来在市区拥堵，现在已经六点五十了。
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到景区门口，孟韶急急地扫了二维码付账，推车门的同时撑开伞，单手拎起裙摆，在昏茫的天色下，踏雨奔向售票处。
心里渺茫的希望像一星微末的萤火，忽明忽暗，像下一秒就会被大雨浇熄，也像马上就能因为恒久的渴望而重燃。
扫码付钱的时候，她听到里面的售票员嘀咕道：“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一个两个下着大雨来。”
孟韶愣了愣，还没来得及细究这句话的深意，售票员已经从窗口里递出了一张登塔的门票。
道了声谢谢，孟韶将门票攥在手里，转身朝白塔的方向跑过去。
雨下得太大，打伞也没什么用，她的裙摆已经贴在了腿上，沾满水的衣物变得很沉，发梢也湿了，但孟韶毫不在意，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白塔这一处坐标还有意义，是她用尽余生都要抵达的目的地。
白塔的内部仍然幽凉潮湿，回荡着孟韶奔上楼梯的脚步声。
在即将到达塔顶的时候，她却放慢了速度。
心脏撞击肋骨撞击得那么剧烈，像刚经过一场重要的考试，想立刻知道答案，又因为怕考砸而不敢看。
雨水正从她的伞尖，从她的裙摆，从她的发梢一路滴下来，留下淋淋漓漓的痕迹。
像她青春期里拼命藏匿不想被人发现的恋慕，终究还是洒了一地。
太透明也太脆弱，给出去就没办法再收回来。
孟韶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