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太贵妃回了寝殿，如意上前替她卸了钗环，又扶着她在贵妃榻上躺下，取了美人锤，跪坐在脚踏上，一下一下替她捶着腿。
如意一面捶腿，一面抬眼瞧着敬太贵妃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娘娘当真要替海小主去求这个恩典？”
敬太贵妃半阖着眼，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面上绣着的一双蝴蝶随着她的动作，仿佛真要振翅飞起来。她没有顺着答话，反而笑着问道：“海小主？”
如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神情严肃了几分，压低了声儿说：“珂里叶特氏这一支，最出名的人物便是海潮龙，因此外头也有人称他们家为海佳氏。”
“若娘娘当真愿意替她筹谋，想来日后还能有进宫的机会，只是她家世实在不显，纵是得了位份，怕也高不到哪儿去。这般出身，可不就是个小主么。”
敬太贵妃将团扇搁在膝上，唇边浮起笑来，那笑意不大，却稳稳当当的：“本宫瞧着海兰那孩子，是个不错的。”
她坐起身来，如意忙搁下美人锤，取了引枕垫在她腰后。敬太贵妃理了理衣袖，缓声道：“温宜平日里不声不响，本宫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小小年纪，心防却重，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可本宫瞧得分明，她对海兰倒有几分真情。”
如意想了想，点了点头：“娘娘说得是。奴婢常去公主那里走动，自打海兰姑娘来了，公主身上的荷包、帕子，时常都换新的。那配色讲究，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
“虽说太后娘娘时常赏赐物件下来，公主从前小心谨慎，对衣料首饰从不在意，可如今您再瞧，公主头上也开始簪花了呢。”
窗外暮色渐沉，殿内的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
如意起身掌了灯，暖黄的光晕笼在敬太贵妃面上，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照得分明。如意将灯盏搁在案上，又续道：“还不止这些。从前每逢换季，公主总要病上一两回，可自打海兰姑娘来了，这大半年竟平平安安的。奴婢亲眼瞧见过，海兰姑娘在吃食上最是上心，除了御膳房进的例菜，她还变着法子做些奶饽饽，熬些时令的饮子。”
“难得的是，她竟略通药理，懂得配些温补的汤水，性子又妥帖周到，从不张扬。”
敬太贵妃听着，面上笑容深了几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真真切切的：“正是如此，本宫才想着助她一臂之力。”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一豆灯火上，半晌，方才缓缓出声：“昨儿本宫和太后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心里话。可本宫总得为日后谋算一二。”
“到底是生养了本宫一场，从前进宫时，先帝性情冷硬，本宫只能蛰伏，不敢提携家里半分，就怕一个不慎，惹了先帝不快。那时候莫说是替家里说话了，便是多说一句话，都要掂量再三。”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不过本宫对太后说的也是实话，族里那些姑娘们，本宫确实一无所知。况且太后向来看重皇上，日后这后宫里的妃嫔，不是谁都能当的。”
敬太贵妃搭着她的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她极目远眺，宫墙重重叠叠，在夜色里只余下乌沉沉的轮廓。
她望着那一片暗沉沉的天际，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和如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眼下是不成。可日后呢？若是海兰能生个公主……本宫家里，说不定就能出一个额驸。”
她回过头来，灯火在她脸上映出明灭不定的光影：“这便至少还有三十年的荣华富贵。”
如意笑着接话：“只要家里的儿郎们争气，凭着您和太后的情分，这额驸的位子，还不是易如反掌。”
敬太贵妃摇了摇头，将窗子合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烛花偶尔爆开的声响。
她慢慢踱回榻边，语气沉了下去：“本宫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老话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本宫总不能什么都不替他们想。本宫能给的，不过是个引子。到时候他们能不能抓住机会，本宫可就不管了。”
彼时，胧月公主的住处里，高曦月手里虽捏着针线，那针尖却半晌没往绣面上扎一下。她目光虚虚地落在不知什么地方，心思早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书案前，胧月正悬腕习字，一笔一划都不曾乱。她抬眸扫了高曦月一眼，见她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搁下笔，冷哼一声：“怎么，你也听信了外头那些胡话？”
高曦月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声冷哼惊醒了一般，手里的针险些扎进指腹。她慌忙起身，面上堆起笑来，那笑容却有些发僵：“奴才听不明白公主这话是……”
胧月将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一寸一寸的，像是要把人看穿。半晌，方才开口：“你向来爱打听消息，我虽没和你明说，不过依你的本事，怕是什么都知道了。”
殿内一时安静极了，只余下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高曦月心头一凛，知道自己露了痕迹，暗恼自己不够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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