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开南会不会……”
“开南?开南怕什么!我们就一个小城。”
话是这么说,但说的人声音有点虚。
第三天,州衙贴出安民告示,重申伪周主攻方向在巴拉港和龙山城,开南安全无虞,百姓不必恐慌,更不得造谣传谣。
百姓看了,心里踏实了些。
是啊,开南只是个商港,伪周打这儿干什么?要打也是打龙山城那种军镇。
第三天,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战时常态”。
第四天,茶棚又热闹起来,百姓开始讨论禁海期间能做点什么小生意;商行琢磨着能不能走陆路把货运到北边去;连乐信行都开始策划一期“战时本地货殖指南”——不能做南洋生意,那就做内陆的。
没人觉得战争真的会来。
直到第五天凌晨,在寅时三刻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
爆炸声是从水师港口方向传来的。
第一声闷响时,皇甫辉睁开了眼。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床板都在震颤。
他掀开被子坐起,动作快得像弹簧。
王槿也醒了,在黑暗中抓住他的胳膊:“什么声音?”
“水师港。”皇甫辉已经摸黑抓起搭在床头的衣裳往身上套,“不是走水,是炸船。听动静至少三条船的火药库同时炸了。”
又一声巨响,这次更近些。窗户纸被震得哗哗响。
王槿也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接舷战?”
“现在不是。”皇甫辉系好衣带,伸手抓过床边的佩剑,“如果是接舷战,爆炸不会这么密集,有人要毁船。”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王槿听得出每个字里压着的火。
外面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亲随在敲门:“大人!水师港口方向起火了!”
皇甫辉拉开门。
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东南方的天空已经泛红,不是朝霞,是火光。
“传令。”他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市舶司护卫队全体上城墙,用灯火信号尝试联络水寨。”
亲随应声跑走。
王槿已经穿好外袍走过来,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我得去船坞。”
“出不去。”皇甫辉回头看她,“城门已经锁了。”
“船坞里有图纸,有龙骨模子,有十七个能独立主持造船的大匠师。”王槿说,“陈师傅也在那里。如果敌军攻过去——”
“如果敌军攻过去,你现在去就是送死。”皇甫辉打断她,“他们在城外,你在城里。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把他们接进来。”
夫妻俩在昏暗的廊下对视。
“我去找魏大人请令。”皇甫辉说,“你派人通知明至,让他召集护卫队的人集合。”
寅时正,州衙。
魏良连官帽都没戴正,披着件袍子就冲进了前堂。
几个主事已经在了,个个脸色发白。
“确认了?”魏良问。
“城楼了望哨回报,水师基地方向多处起火,能看见有船只在港内交战。”一个主事声音发颤,“炮台……炮台没有回应灯火信号。”
“马海呢?”
“联络不上。”
堂内死寂。
皇甫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箭袖,腰悬佩剑,外头罩了件皮甲。
“魏大人。”他拱手,“水师已遭突袭,炮台恐已失守。敌军下一步必是登陆攻城。下官请求,即刻派兵出城,接应船坞工匠入城。”
魏良盯着他:“开城门?现在?”
“必须开。”皇甫辉说,“船政局十七个大匠师,四十七个能带徒弟的老师傅,三百多个熟练工。这些人是开南港的根基,也是大洛水师的根基。丢在城外,要么死,要么被伪周掳走。无论哪种,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城门一开——”
“只开北侧小门,限时一刻钟。”皇甫辉语速很快,“我带市舶司护卫队去接应。接到人立刻撤回,城门重新落锁。伪周刚拿下水寨,正在肃清残敌、控制船只,这个空档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魏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
一下,两下。远处的爆炸声又响了一次,这次弱了些。
“需要多少人?”
“五百。要快,要敢打敢冲。”皇甫辉说,“我去。”
“你不能去。”魏良抬头看他,“你是开南市舶司主管,现在韩班守城,我要统筹粮草物资,前线指挥只能靠你坐镇。你出城了,城里谁主军务?”
堂外传来脚步声。
贾明至和明玉一前一后进来。
“大人。”贾明至抱拳,“护卫队已经集结了三百人,都在西城门内候命。”
皇甫辉看着他,略一思索道:“不等了,就这三百人出城。”
皇甫辉说完转向贾明至:“明至,你带这三百人出城,去船坞,把所有人都带回来,明白吗?”
贾明至喉结动了动:“明白。”
“邵匡呢?”皇甫辉又问。
“在路上了。”贾明至说,“我让亲随去叫他了。”
正说着,邵匡冲了进来。
年轻人头发散乱,外袍是胡乱披上的,但眼神很亮:“大人!我来了!”
皇甫辉看着他。这个半年前还在归宁城里混日子的尚书之子,在南洋跑了一趟,晒黑了不少,肩膀也宽了。
“跟明至出城。”皇甫辉说,“听明至命令行事。”
邵匡用力点头:“是!”
魏良终于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手令。
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写完盖上州衙大印,又看向皇甫辉:“你的市舶司印。”
皇甫辉从怀里掏出铜印,盖在旁边。
“要快!”魏良把手令递给贾明至,“一刻钟。多一息都不行。到了时辰,不管人齐不齐,城门都会关。”
贾明至接过手令,握得很紧:“属下明白。”
寅时二刻,北城门内。
三百人已经集结完毕。
这些人虽然是市舶司的护卫队,平日管管码头治安、查查走私,但却并不是没有上过战场,他们都是随皇甫辉经历过几年前的南洋战事和诈取过岩山城。
此刻聚在城门洞里,火把光映着一张张充满杀气的脸。
贾明至站在最前面,正在检查佩剑。
邵匡在他身边,直接提着一把不知道从那儿弄来的长刀。
王槿和明玉带着二十多个老匠人站在一旁。
匠人们背着工具箱,拎着药箱,有人还扛着几卷帆布,他们要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到了船坞直接找陈师傅。”王槿对贾明至说,“他要是还在船坞,会把人聚在工棚里等。如果工棚没人,就去火药库后面的地窖——那里是避乱用的,知道的人不多。”
贾明至点头:“记住了。”
明玉走到丈夫身边,递给他一个护身符——红布缝的小袋子,边角已经磨白了。
“娘给的。”明玉声音很轻,“一直让我戴着。”
贾明至接过来,塞进怀里贴身处:“等我回来。”
城楼上传下号令。
绞盘转动的声音吱呀响起,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门缝。
韩班站在门洞旁,手里拿着魏良的手令,脸色铁青:“一刻钟。听到鸣金就必须回撤。过了时辰,我就关城门。”
贾明至抱拳:“有劳韩将军。”
他第一个侧身挤出门缝。
邵匡紧跟其后。
然后是护卫队的士兵,一个个鱼贯而出。
城外比城里冷。
海风裹着焦臭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远处港口方向火光冲天,能听见隐约的喊杀声。
但奇怪的是,没有大规模攻城的动静。
“伪周在巩固港口。”贾明至一边快步前进一边说,“他们要先确保退路和补给线。这是我们的机会。”
三百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跑。
船坞在港口西侧,离城墙约二里。
平时这段路走一刻钟,现在跑着去,半刻钟就能到。
但越靠近船坞,空气里的烟味越浓。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