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匡忽然拉住贾明至:“听!”
前方传来打斗声。
贾明至抬手,身后队伍立刻停下。他猫着腰往前摸了几步,躲在土坡后望去。
只见船坞大门外,约莫二三十个伪周士兵正在围攻工棚。
工棚门紧闭,窗缝里时不时刺出几根长矛。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有穿号衣的士兵,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匠人。
“人还在里面。”贾明至退回来说,“但敌军不多,应该是探路的小队。我们人手足,直接冲散他们。”
“怎么打?”邵匡问。
贾明至看了他一眼:“你带一百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他们往港口撤退的路。我带二百人从正面冲。记住,不要缠斗,冲散就行。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杀敌。”
邵匡点头,点了两百人悄无声息地往左翼移动。
贾明至拔出刀,对剩下的人说:“跟着我,冲进去后立刻找匠人,找到了就往回带。别恋战!”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二百人的脚步声在黎明前的寂静里像闷雷。伪周小队显然没料到城里会派人出来,一时有些慌乱。但领队的反应很快,立刻分出一半人转身迎战。
刀剑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贾明至一剑劈开面前敌人的盾牌,顺势捅进对方胸口。
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他没擦,继续往前冲。
工棚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白发老头举着铁锤冲出来,一锤砸翻一个伪周兵:“弟兄们!城里来人了!跟他们拼了!”
是陈师傅。
匠人们从工棚里涌出来。有人拿锉刀,有人拿铁钳,有个年轻人甚至举着半截船桨。他们和护卫队混在一起,和伪周兵厮打。
邵匡那队人从侧翼杀到,彻底截断了伪周兵的退路。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一刻钟,二三十个伪周兵全躺在了地上。
“清点人数!”贾明至喘着气喊,“匠人都在吗?”
陈师傅抹了把脸上的血:“在!都在!死了六个,伤了十几个,但大匠都在!”
“伤得重的用帆布抬,能走的互相扶着。”贾明至看向港口方向——那边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火光开始往这边移动,“快撤!追兵来了!”
寅时三刻,西城门外。
王槿站在城门洞内,死死盯着外面的黑暗。明玉在她身边,手指绞在一起。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
“回来了!”城楼上的哨兵喊。
第一批人冲出黑暗。
是护卫队的士兵,搀扶着、背着、抬着匠人。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一瘸一拐。
明玉冲上去帮忙接应。
老匠人们也上前,认人的认人,包扎的包扎。
贾明至是倒数几个回来的。
他背上背着一个年轻匠人,匠人腿上中了一箭,已经昏过去了。邵匡跟在他身边,左臂挂了彩,用布条草草扎着。
“人都齐了!”贾明至冲城楼上喊,“关城门!”
韩班挥手。绞盘再次转动。
就在城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门板上,尾羽还在颤。
追兵到了。
但城门已经关上。沉重的门闩落下,锁死了最后一丝缝隙。
城门外传来伪周兵的叫骂声,很快又远了——他们不敢在城墙下久留。
王槿冲到贾明至面前:“陈师傅呢?”
“在后面包扎。”贾明至把背上的伤者交给明玉,“人都救回来了。但船坞……我们走的时候放了把火,能烧的都烧了。”
王槿闭了闭眼。
那些图纸,那些模型,那些她带着匠人们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当。
但人活着。
她睁开眼,对贾明至深深一揖:“多谢。”
贾明至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
邵匡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城墙喘气。
左臂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布条。明玉过来要给他重新包扎,他摇摇头:“先紧着匠人们。我没事。”
皇甫辉从城楼上下来,先看了眼王槿,确认她无恙,然后走到贾明至面前:“折了多少人?”
“护卫队死了二十七个,伤四十多个。”贾明至声音沙哑,“匠人死了六个,都是抵抗时死的。”
“值了。”皇甫辉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天亮之后,还有硬仗要打。”
卯时初,天蒙蒙亮。
皇甫辉和魏良站在城楼上,用千里镜观察港口。
景象惨烈。
水师基地基本被焚毁了。
十几条战船的残骸半沉在港内,桅杆歪斜。
码头上到处是尸体,穿着大洛号衣的,穿着伪周甲胄的,混杂在一起。
左右炮台上,伪周的旗帜已经升起来了。
更致命的是,他们看到伪周的运兵船正在有序靠泊。
不是用小舢板一点点运人,而是大船直接贴岸,放下跳板。步兵、骑兵、甚至还有火炮,正在源源不断地上岸。
“他们在码头建立阵地。”魏良放下千里镜,脸色难看,“照这个速度,午时之前就能集结上万人。”
“不止。”皇甫辉指着远处,“你看那几艘大船吃水很深,装的肯定是粮草和重型器械。伪周这次不是骚扰,是冲着拿下开南来的。”
“为什么?”魏良不解,“开南不是军镇。他们打龙山城不是更有价值?”
皇甫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二点,开南水师大部已经调往龙山海域,现在水师战力只有原来的三成,而另外一个点,就是开南有钱。”
魏良愣住。
“伪周流窜海上多年,又不敢在南洋轻易冒头,这几年过得并不好。”皇甫辉说,“打龙山城,啃硬骨头,就算打下来也是两败俱伤。打开南就不一样,这里是东南最富的商港,仓库里堆满了丝绸、瓷器、香料、金银。打下来,抢一票,够他们吃三年。”
魏良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韩班匆匆跑来:“大人!炮台……炮台动了!”
皇甫辉抓起千里镜看向左炮台。
只见炮台上的士兵正在调整炮口方向。
不是对着海,而是对着城墙。
“他们要用我们的炮打我们。”皇甫辉说得很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第一声炮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炮弹没有击中城墙,落在城墙前约五十步的空地上,炸起一团泥土。
但调整很快。第二炮、第三炮接连轰来。有一炮砸在城墙女墙上,砖石碎裂,两个守军被气浪掀翻。
“让所有人贴墙根!”皇甫辉吼,“炮击时不许露头!”
“就这么让他们轰?”韩班眼睛红了。
“你有办法?”皇甫辉看他。
韩班咬牙:“我带敢死队出城,把炮台炸了!”
“现在出城就是送死。”皇甫辉指向码头。
那里已经集结了至少三千伪周军,阵型严整,“你去炸炮台,要穿过整个敌军阵地。五百人不够,一千人也不够。除非把守备营全填进去,可那样做,我们也不用守城了。”
“那怎么办?”
“等。”皇甫辉说,“炮台弹药有限,他们不敢敞开了轰。而且岸防炮打城墙,仰角不够,很多位置打不到。让他们轰,轰累了,就该步兵上了。”
他说这话时,又一发炮弹击中城墙。这次砸中了门楼一角,木屑纷飞。
魏良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稳。
皇甫辉看了他一眼:“魏大人,城里粮草能撑多久?”
“省着吃,一个月。”魏良说,“但水源是个问题,城里的井够用,但如果围城久了,污水排不出去,怕是会生疫病。”
“一个月。”皇甫辉重复了一遍,“够了。”
“什么够了?”
“援军。”皇甫辉说,“现在东南龙山城已经有战事,那边是重镇,不容有失。朝廷只能从中南派兵来,而红印城过来是最快的,到开南急行军三天。最迟三天,援军必到。”
“那我们只要撑三天?”
“对。”皇甫辉转身,看向城内。街道上,百姓正在衙役的组织下往安全处转移。
有孩子哭,有妇人在喊,但大体还算有序。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守三天,开南就还是开南。”
炮声又响了。
这次炮弹越过城墙,落在城内一处民房上。瓦片炸飞,烟尘腾起。
哭喊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皇甫辉握紧了剑柄。
天彻底亮了。
晨光照在开南城的青灰色城墙上,也照在港口伪周军密密麻麻的矛尖上。
同一时间,归宁皇城,澄心堂。
严星楚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东南送来的例行军报,都是些巡防水情、船队调动之类的琐事。
下首坐着两人。
左侧是洛天术,正翻看督察院关于几个州县秋粮征收的监察文书;右侧则是枢密院知院李章,他面前铺着一张北境与东南的简略态势图,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图上山川城池的位置,似在沉思。
安静得只有翻纸声。
直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婴几乎是闯进来的,连礼都顾不上行完:“陛下!东北急报!东牟镇海府三日前开始大规模调兵,至少三万精锐往沿海移动,战船集结已超过一百艘!”
严星楚手里的笔顿住了。
洛天术抬起头,眉头紧锁。
李章却已将目光迅速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眼神锐利如鹰。
“消息确凿?”严星楚的声音很平静。
“谍报司在镇海府的暗桩亲眼所见,辅以商旅传回的情报交叉验证。”吴婴语速极快,“调兵名义是‘秋季演武’,但规模远超往年,且所有调动都在夜间进行,白天军营空置,意图遮掩。”
洛天术放下文书,看向李章:“伪周看来是成功串联了东牟,要两军并举了。”
李章转动轮椅到疆域图前,手指先点向东牟镇海府,旋即划过海面,重重落在青州港附近:“意料之中。伪周此番疯狂反扑,正是陈彦等待的时机,他此时发难,意在双线施压,迫我首尾难顾。”
他的手指又迅速南移,点在富宁港:“关键在于,东牟南来的主攻方向究竟在何处。是青州港,还是富宁港……”
话音未落,又一名内侍冲进来,手里捧着加急漆盒。
“陛下!东南总督陈经天八百里加急!”
严星楚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伪周兵分两路。一路三万攻龙山城,另一路两万——”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向西南海域运动。”
洛天术霍然起身:“西南?他们想打什么地方?”
“开南,打下后既可劫掠财物提振士气,又可东进与攻龙山城的部队形成夹击之势。”李章已然接话,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伪周此次动机,我们可能算错了,自白岩岛被我军攻击后,他的目标是复仇,不是要复国。龙山城那边,是吸引我水师主力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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