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曹大林站在院子里,雪没过了脚踝,还在下,雪花大得像鹅毛,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端着的热粥碗里。
“大林,今天别进山了。”春桃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补好的棉袄,“雪太大了,路都看不见。”
“不行,昨天跟吴炮手约好了,去老林子那边看看。”
“那边你去过吗?”
“没有,吴炮手说他年轻时候去过,二十多年没去了。”
春桃不说话了。她知道劝不住,把棉袄递给曹大林:“穿上,这件厚,挡风。”
愣子来了,背着枪,穿着一件新羊皮袄,是他爹刚给他做的,毛朝外,看着就暖和。他在院子里跺了跺脚,靴子上的雪掉了一地。
“曹哥,走不走?”
“走,吴叔呢?”
“在胡同口等着呢。”
两人出了门。吴炮手站在胡同口,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雪中忽明忽暗。他今天穿得格外厚实,老羊皮袄外面又套了一件军用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狐狸皮帽子,脚上是毡疙瘩,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只老熊。
“吴叔,今天雪这么大,还去?”曹大林走过去。
“去,雪大才好。雪大兽踪好认,动物都躲在窝里不出来,你找着它的窝,一打一个准。”吴炮手掐灭烟头,“走吧,趁早,天黑前得回来。”
三人出了屯子,往山里走。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走起来费劲,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曹大林就出汗了,棉袄里面湿了一片。
“曹哥,这雪太大了。”愣子喘着粗气,“往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是没见过。”吴炮手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那雪下了一个月,把屯子门都堵了。房檐上的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压得房顶咯吱咯吱响。”
“后来呢?”
“后来开春化雪,河里发了大水,把河边的地都淹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越下越大,雪花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像一道白色的帘子,隔几米就看不见人。曹大林紧跟在吴炮手后面,愣子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排成一串,不敢拉太远。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岔路口。吴炮手停下来,四处看了看,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
“大林,你认认路,这是哪儿?”
曹大林看了看四周,周围全是白茫茫的,树木都披上了厚厚的雪,一个样儿,分不清东南西北。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雪,看地上的树根和石头,但雪太厚了,什么都看不到。
“吴叔,我不认识。这地方我没来过。”
“我也认不出来了。”吴炮手皱着眉头,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雪,“二十多年没来,树也长大了,地形也变了。”
愣子的脸白了:“吴叔,迷路了?”
“别慌,还没迷。我再看看。”吴炮手往前走几步,蹲下来,用手扒开一棵树下的雪,露出树根和苔藓。他看了看苔藓的颜色,又摸了摸树皮的纹理,“走这边,应该是往东。”
三人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刮得树枝呜呜响。雪花打在脸上,像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曹大林竖起羊皮袄的领子,把头缩进去,只露出两只眼睛。
走了一个多小时,吴炮手又停下来。这次他的脸上有了一丝不安。
“大林,不对。这条路我没走过。”
“吴叔,咱们往回走吧。”
“往回走?你知道往哪儿回吗?”
曹大林看了看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个样儿。他蹲下来,看他们来时的脚印,但脚印已经被雪盖住了,看不到了。他的心跳了一下——真的迷路了。
愣子站在旁边,脸更白了,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吴叔,咋办?”愣子的声音有点抖。
“别慌,在山里迷路不可怕,可怕的是慌了神。一慌,就找不到路了。不慌,慢慢找,总能找到。”吴炮手掏出一根烟,想点上,但火柴湿了,划了几下没划着。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四处看了看,“找个地方躲雪,等雪停了再走。”
“吴叔,那边有个山洞。”曹大林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
石头看。洞口朝南,干爽,里面铺着干草和枯叶,可能是以前猎人留下的,也可能是野兽的窝。曹大林用手电筒照了照,洞不深,也就两米多,里面干净,没有野兽。
“就这儿,进去。”吴炮手第一个钻进去。
曹大林跟着钻进去,愣子最后一个。三人在洞里挤着,腿都伸不直,但比在外面强多了,风刮不到,雪打不到。
“愣子,把包里的干粮拿出来。”
愣子从背包里拿出干粮——苞米面饼子、咸菜疙瘩、几个煮鸡蛋。他又拿出一壶酒,递给吴炮手。吴炮手接过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递给曹大林。曹大林也喝了一口,酒烈,辣得嗓子冒烟,但身上一下子暖和了。他把酒壶递给愣子,愣子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吴叔,咱们能出去吗?”愣子问。
“能。雪停了就行。”吴炮手把酒壶盖拧上,“愣子,你别怕。我在山里待了一辈子,迷路不是头一回。只要你沉住气,总能找到路。”
“吴叔,您以前迷过路?”
“迷过,好几回。”吴炮手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里转着,“最厉害的一回,在老爷岭那边,迷了三天三夜。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雪水,差点没出来。”
“后来呢?”
“后来走到一条河边,顺着河走,就走出来了。”吴炮手把烟放回耳朵上,“河是活水,顺着河走,一定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这是在山里认路的老法子。”
曹大林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雪花被风吹进洞口,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把头缩进去,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愣子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沉。他睁开眼睛,看到愣子靠在洞壁上,张着嘴,睡得正香。吴炮手坐在洞口,用手电筒照着外面,看着雪。
“吴叔,您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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