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睡,我看着雪。雪停了咱们就走。”
“您睡吧,我来看。”
“不用,我不困。老了,觉少。”
曹大林又闭上眼睛。他想起老赶说过的话,在山里迷路,最重要的是别慌。一慌,就完了。不慌,总能找到路。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猎刀,刀还在。又摸了摸腰间的枪,枪也在。心里踏实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大林被吴炮手推醒了。
“大林,雪小了,走吧。”
曹大林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洞里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他钻出洞口,外面白茫茫一片,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太阳被云遮着,看不出来是什么时辰。
“吴叔,往哪儿走?”
吴炮手站在洞口,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东南方向:“走那边。那边地势低,应该有河。找到河,顺着河走,就能找到屯子。”
三人踩着雪往东南方向走。雪很厚,没过了膝盖,走起来费劲。曹大林走在前面,愣子走在中间,吴炮手走在最后。谁也不说话,只听到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沟。沟不深,但很宽,沟底有灌木丛和小树。吴炮手走到沟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大林,你看,这是河沟。夏天有水,冬天干了。”他指了指沟底,“顺着沟走,应该能走到大河。”
三人顺着沟走。沟弯弯曲曲的,有时宽有时窄,两边的坡上长满了灌木丛,枝条上挂满了雪,走进去要弯腰低头,雪簌簌地往脖子里灌。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底下的灌木丛少了,石头多了。吴炮手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块石头
“有水,这是河。”他站起来,“顺着河走,就能到屯子。”
三人顺着河走。河床弯弯曲曲,有时宽有时窄,有的地方结了冰,有的地方还在流水。结冰的地方滑,走不稳,愣子摔了好几跤,爬起来满身是雪。
“愣子,你小心点。”曹大林回头喊。
“曹哥,这冰太滑了。”
“踩着石头走,别踩冰。”
愣子听话地踩着石头走,果然不滑了。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曹大林看到了远处的一个山头,他认识那个山头,离屯子不远。他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吴叔,那个山头我认识,过了山头就是屯子。”
“看到了,走吧。”
三人加快脚步。过了山头,果然看到了屯子的灯光。黄黄的,远远的,像萤火虫,但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愣子看到灯光,腿一下子有了劲,走得比曹大林还快。
到了屯子边上,天已经黑透了。春桃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看到曹大林回来,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大林,你可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没事,就是迷路了。”
“我让你别去,你偏去。”春桃的眼圈红了,“以后不许再去了。”
“不去了。”曹大林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我好好的。”
愣子站在旁边,看着他妈。他妈也来了,站在门口,没跑过来,但眼睛红了。愣子走过去,叫了一声“妈”,他妈一把拉住他的手,拽进屋。
晚上,春桃炖了一锅鸡汤。曹大林喝了两碗,吃了两个饼子,肚里暖洋洋的。他坐在炕上,把爷爷的猎枪抱在怀里,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大林,你说你们迷路了,咋走出来的?”春桃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
“顺着河走。吴叔说,在山里迷路,找到河,顺着河走,就能走到有人家的地方。”
“河能通到屯子?”
“能,屯子边上的那条河,就是从山里流出来的。你顺着河往上走,就到山里了。你顺着河往下走,就到屯子了。”
春桃点了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山山从被窝里探出头:“爸爸,你迷路了?”
“迷了。”
“你怕不怕?”
“怕。”
“爸爸也怕?”
“爸爸也怕。但在山里,怕也不能慌。一慌,就完了。”
山山想了想,又问:“爸爸,你要是走不出来了咋办?”
“不会的,爸爸一定能走出来。山里有山神,山神会保佑好猎人。”
“爸爸是好猎人吗?”
“是,爸爸是好猎人。”
山山满意了,缩回被窝,闭上眼睛。
曹大林把枪挂在墙上,吹灭了灯。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银子。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蹲在地上的巨兽。风停了,屯子安静下来,偶尔有狗叫声,一长一短,像在跟谁说话。
曹大林躺在炕上,想着白天的事。在老林子深处迷路的那一阵,他真的有点慌了。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慌,一慌就完了。他稳住心神,跟着吴炮手一步一步往外走。走了那么久,腿都软了,但最后还是走出来了。
山里人,不能怕山。山再大,也是人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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