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元旦没几天,医院门口的红色横幅还没撤,但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像过了气的笑脸。李耀辉接到夏明婵电话的时候正在翻病历,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简短、清晰,像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给了他一个地址和包厢号,说就在医院附近,让中午抽空来一趟。
他挂了电话,看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他不认识这个人。宋明宇口中那个“夏总”,跟他这种每天泡在手术室和值班室之间的小医生,隔着好几个世界。他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这么大动干戈,还要叫一个包厢。
中午在食堂吃了饭,赶在一点多出了门。
茶楼在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巷子里。他边走边问,拐了两个弯,才看见一块暗金色的招牌,嵌在灰砖墙上,不仔细看以为是装饰。掀开棉帘子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他有没有预定,他说了包厢号,小姑娘便引着他穿过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两边墙上挂着些字画,他没细看,只觉得这种地方不像他该来的——他上班好几年,每天从医院到家,从家到医院,走的永远是那条直线。原来在这条直线的旁边,还有这样的地方。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房间里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件深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利落,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有一种让人不敢随意说话的气场——说典雅也行,说凌厉也行,或者两者兼有。李耀辉见过的上档次的人不多,刘红梅算一个,宋明宇的父亲算一个。眼前这个,大概跟他们是同一种人。
“李耀辉?”她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夏明婵。坐。”
没有寒暄。没有“路上堵不堵”或者“食堂吃了吗”。她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直接坐回去,手搭在茶海上,开始烫杯。
“我跟你父亲说起来也算是朋友。”
她一边说,一边用茶夹拨弄着茶叶,动作很慢,很稳。茶叶落入盖碗,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你们现在住的那栋房,当初就是我给张罗买的。”
李耀辉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他其实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着。
“这件事怪你父亲了。”夏明婵提起水壶,水流注入盖碗,茶叶翻滚起来,“买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虽然是房产证上写的娇娇的名字,但是应该办一个手续——让她往某个地方每月付上一笔象征性的支出,视为房租或者房贷。这样的话,就可以证明这个房子是女儿的,跟他的财产没什么关系。”
她把盖碗的盖子盖上,停了几秒,手腕一翻,第一泡倒进了茶盂。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也许是他太忙了吧,没顾上。当时一笔把钱付了,没有走这个程序。”
李耀辉看着她把茶汤注入公道杯,又分到两只小杯里。碧螺春的香气散开来,清清淡淡的,倒真把喉咙里那点油腻压下去了一些。
“虽然是朋友,但有些事关家庭财产的事,也不便多说。”夏明婵把其中一只小杯推到他面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他喝,“不过你也不用怪你爸。他出事太突然,这件事肯定是忘了。没想到现在弄成这个局面。”
李耀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烫的,他舌头被灼了一下,没好意思吹。
“我找过高院的陈继明,跟他打过招呼。”夏明婵自己也端起了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本意是想把这个房子重新盘回来,干脆我买了算了。这样的话你们夫妻就不用搬——楼上那层给你们住就是了,毕竟和你爸这么多年的交情……”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我们毕竟是从开源上来的。偌大个林州,你也不知道到底哪个关系跟哪个关系是搭在一起的。拍卖走了程序,我出的价也不低,但还是被别人弄了去。”
她停住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慢,眼睛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像是有些遗憾。
“想来想去,这个事还是要跟你们说明白,省的你们空等。”她把杯子放下,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阿姨能力有限了。”
李耀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灌了一口——这回舌头已经麻了,不觉得烫了。
“谢谢夏姨。”他说,声音有点干,“谢谢您……费心了。”
夏明婵没接这个谢,又给他续了一杯。
“锦苑的事情我也打听过了。”她这次倒水的时候没有看壶嘴,看着他的眼睛,“我自己就是做房地产的,说句实话,签订合同的时候,我们都想好了——合同受益的一方,一定是以我们开发商为主的,不可能以你们消费者的利益为出发考虑。好几页的合同,全是专业术语,谁又能仔仔细细去看呢?”
“这种事不是锦苑一家在这么做,其他也一样。打官司当然也是个办法,但是耗时巨长,诉讼费也不少,对你们来说是笔不小的支出。何必呢?”
她把杯子送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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