娢霜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慢悠悠接着往下说：“你真当我上赶着想嫁给那个病歪歪的王爷？别的不说，今日王妃当众给我的那番刁难，你不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位素来多疑，根本不可能容许我真的越过王妃去占尽风头——我在这王府里，从始至终都得屈居人下，每走一步都要提着十二分的小心，活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再者说，王爷的身子早就垮透了，以后半分东山再起的可能都没有，我困在这四方王府的高墙里，跟一颗早就被人弃了的废棋没什么两样。”
“我所求的从来都不多，不过是想往后能过得舒坦些，至少不用处处伺候旁人。可就因为我走的这步，那位已经起了疑心——他疑心我真的对这个半条身子都入土的王爷动了心……你倒是说说，若是他辛辛苦苦安插进王府的这些眼线，一个个全都变了心，成了这废王爷的人……”
娢霜的话音没落完，余下的半句话像根细针，悄然扎破了晚绿方才所有的得意。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顺着骨缝往四肢百骸里钻，直叫她后颈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了凉。
晚绿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方才还挂在眉梢的那点揶揄劲儿，此刻早散得没了影。她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想躲开娢霜指尖那片浸着井水似的凉意，却被桌沿抵住了腰，退无可退。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方才还端着几分逞强架势的嗓音，此刻早没了半分平稳，尾尖控制不住地发着颤，连膝头都下意识软了半分，“您教训的是，是奴婢眼皮子浅、猪油蒙了心，往后必定攥着性子谨言慎行，半分逾矩的事也不敢沾边。毕竟……咱们在这府里头窝里斗，到最后谁也捞不着半分好果子吃啊……”末了这句，晚绿攥着袖角狠攥了攥，像是掐着自己才好不容易攒出半分跟娢霜对视的底气。
娢霜的指尖没停，反而顺着她脸颊的曲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了她垂在肩侧的发辫梢。那点凉意在晚绿敏感的皮肤上绕来绕去，像条吐着信子的小蛇，缠得她心口发紧。
“没有好果子吃？”娢霜低低笑了一声，气息扫过晚绿的耳尖，“如今我倒是有个能让咱们都吃着好果子的法子。”
她收回手，转身从身后的妆奁里摸出个雕着双花并蒂的银镯子，啪的一声轻响搁在桌案上。银质的冷光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晃得晚绿眼晕。
“明日后晌王妃设下的赏花宴，你只需悄悄把这包合欢花末撒进王妃的茶盏里，”娢霜又将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浅粉粉末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纸包上，力道轻得像羽毛，“剩下的事，自有我来兜着。”
晚绿盯着那包粉末，指节攥得发白。她心里清楚，今日若是应下，便等于彻底倒向了娢霜，再也做不回那位安插在王府里的安分眼线；可若是不应——她抬眼撞进娢霜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那片温和笑意背后藏着的狠劲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早把她所有退路都兜住了。
看出晚绿的犹豫，娢霜蛊惑似的凑到她耳边，“傻丫头，王府里的日子，咱俩才是真正相依为命的，那位也不想你我之间还勾心斗角的，我站稳了脚跟，你的日子自然不会差。我懂得分寸，这药的分量极轻，不过是会让她稍微失态罢了，太医都诊不出来的。”
窗外的风忽然卷着海棠花瓣撞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晚绿沉默了许久，终于指尖发颤地，把那包油纸攥进了掌心。
晚绿攥着纸包的指节泛出青白，浅粉的粉末隔着油纸洇开一点淡痕，像极了上次娢霜赏她的那支花钿上的残色。娢霜看着她收好物什的小动作，眼尾的笑意终于漫到了眼底，她抬手掸了掸晚绿袖口沾着的海棠碎瓣，声音软得能拉出丝：“这才是懂事儿的。明日宴上你将这粉末……然后你在……”
娢霜温热的气息蹭过晚绿的耳郭，柔得能缠上指尖的字句顺着耳窝往人心底钻，可落在晚绿眼底的天光，却似被沉云一层层压住，那点刚浮起的动摇转瞬凝成了化不开的霜色，连眉尖都坠着层层叠叠的凝重。
“行了，早些退下回屋歇着吧。明日准你休沐一日，好生把精神养足，用不着来我跟前伺候了。”
娢霜懒懒斜倚在铺着银纹软缎的罗汉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捋着鬓边微乱的碎发，那副主子的端严派头摆得十足十——任谁也瞧不出，不过前些时日，她还和府里多数仆婢一样，是个伏低做小、伺候人的下人。
早前晚绿眉眼间藏着的那几分傲气，此刻早已经敛得干干净净。她瞧得透亮，如今娢霜要在宋瑶面前扮出一副娇纵争抢的蠢态，那自己便顺着心意，在娢霜跟前装得更蠢一些些。毕竟把姿态放低，显出几分好拿捏的愚钝，在这深宅院子里，从来都不会是引火烧身的错事。
如今娢霜既要在宋瑶跟前装出那副娇纵蛮横、事事争抢的蠢态，那她便索性顺着对方的法子，在娢霜面前演得再蠢些。毕竟一个蠢货是最容易让人觉得放心，好拿捏的。
月色漫进窗棂，晚绿掀帘进了屋。槐荫早便洗漱完毕，正倚着铺准备歇下，抬眼瞧见是她，嘴角撇了撇，话里带着尖酸的嘲讽飘了过来：
“有些人啊，仗着自己有两分眉眼高低的姿色，就巴巴想着往王爷跟前凑着脸儿卖好。可惜咯，王爷偏生不是那等只看皮相的俗人——不然放着王妃那样的容色不宠，怎么反倒把心思都搁咱们姑娘身上？总不会有人觉着她的样貌赛过王妃吧？”
晚绿像是半分没听见这话，眼风都没扫过去半缕，只径直走到自己的床榻边坐下，指尖轻轻褪下腕间那只银镯
槐荫见她全程漠然，只当是自己戳中了痛处，她词穷嘴笨回不上话，心头正得意，攒着劲儿要再挤兑两句，目光刚扫到晚绿掌心里卧着的那只银镯子，腾地一下耳根子连带着面颊都烧得通红，妒火直往天灵盖冲。她即便再笨，也晓得那是娢霜新赏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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