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绿将她这副又眼红又恨得牙痒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勾出一抹凉丝丝的笑：“看什么？这镯子，你喜欢？”
槐荫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酸话全咽了回去，袖子一甩，愤愤地转身重重跌回自己的铺位上，后背绷得像块硬邦邦的石头。
银镯落在床头木案上，磕出一声清响，在静得能听见院外虫鸣的屋子里格外分明。晚绿指尖漫不经心蹭过镯身錾着的并蒂双花，那纹路里还留着白日娢霜亲手给她戴上时，指尖沾过的瑞脑香余味。
“喜欢也没用。”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偏生精准落进槐荫耳朵里，“这镯子是姑娘亲赏给我的，你便是偷了抢了去，敢戴出去半分？到时候我同姑娘说你盗窃财物，轻则掌嘴撵去粗使处，重则落个偷盗主子赏物的罪名，被发卖出去也说不准呢。”
槐荫后背猛地一僵，攥着锦被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涩吐不出来。她原是想着晚绿瞧着性子软，今日定会被自己戳中了想攀王爷的心事不敢回嘴，谁料这人如今竟牙尖嘴利到这般地步，还捏着她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贪念往死戳。
“你少在这里得意！”槐荫猛地转过脸，眼眶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发颤，“不过是姑娘随手赏你的破镯子，真当是什么金贵玩意儿了？指不定是你背着我在姑娘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搔到了她的痒处，才捞着这点好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儿你去给王爷送莲子羹，在廊下多站了半柱香的时辰，我们去送羹，都是交给王爷贴身的小厮，你报的什么心思，真当没人瞧得明白？我这就去跟姑娘回了，说你不安分，背地里想勾着王爷！”
晚绿抬眼扫过她那张因嫉恨扭曲的脸，忽然低低笑出了声，弯腰从枕下摸出个用油纸裹着的小物件，抛在手里晃了晃——油纸缝里漏出点鎏金的光，那是枚嵌着碎蓝宝石的簪子，比她腕上的银镯子要精致贵重的多。
“那这簪子可入得姐姐的眼？”晚绿摆了明面上炫耀，这簪子，是她入府时，娢霜给她的，都是给皇上做事，明面上她是伺候主子的下人，实则暗中身负监视娢霜的差事。娢霜拿出些体己好物笼络她，算不得什么。
她脚尖蹭过槐荫落在青砖上的影子，往对方身侧凑近了半寸，原本温吞的话音陡然浸了冰碴：“那日你躲在假山后偷闲，远远瞅见我立在廊下，就急着编派瞎话往我身上泼脏水？可惜你算计得漏了分寸，你口中说我无故逗留的那半柱香，我是奉了姑娘的命，必须亲眼看着王爷把羹汤服下，才敢在廊下候着回话。想跑去姑娘跟前告我的状？先把自己裤腿上沾的泥点子、那些偷摸懈怠的烂事擦干净再说吧！”
槐荫的脸瞬间白得像窗纸上糊的棉纸，方才那点跳脚的气焰碎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窗外的月亮往云里躲了半寸，昏黄的灯烛晃得她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活像只被人戳破了美梦的跳梁小丑。晚绿随手把簪子塞回枕下，指尖重新拾起那只温凉的银镯子，慢慢套回腕上，不再看她一眼，宽衣的动作轻缓得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时候不早了。”晚绿吹灭了桌边的蜡烛，黑暗里只余下她淡得像烟的声音，“明儿你还要早起伺候姑娘梳妆，姑娘说了，准我休息一日，我明日可以睡上整日，你呢？也打算睡上一整日？我也劝你一句，你要是不想被撵去柴房劈半年柴，就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早早给我咽回肚子里。”
屋子里彻底静了，只剩下槐荫此起彼伏、又急又气的喘息声，混着院外渐渐沉下去的虫鸣，在将晓未晓的夜里，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那点见不得光的贪妒，全死死闷在了这方寸大的通铺小屋里。
——
夜色像浸了墨的宣纸轻轻覆下，姜玄止循着青石铺就的小径一步步踏入暮生阁。白日里青绿压顶的屋檐此刻晕着夜的软光，琉璃瓦在漏下来的月色里泛出细碎的鎏金，连那曲折回廊的边角，都裹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推开海棠纹的花窗时，晚风裹着夜凉撞进来，将案上未凉的茶烟揉得四散。檐下的飞来椅安安静静卧着，白日里落在靠背上的松针还留着细碎的青痕，石灯笼里的烛火此刻次第亮起来，昏黄光晕在湿润的青石路上投下一圈圈摇摇曳曳的暖影。远处探过屋檐的松枝在风里轻晃，把筛下来的月光碎成满院星子，连空气中都浮着淡淡的松脂与夜花的清香气。
姜玄止的袍角扫过落在地面的细碎月光，刚跨过门槛便瞧见宋瑶正坐在窗下翻一卷旧书，烛火映得她侧脸轮廓柔软，他却偏生生出几分无名的气闷。
脚步放得极重，他径直走过去不由分说抽走宋瑶手里的书，身子一歪便挨着她膝头坐下，脑袋故意往她臂弯里蹭了蹭，声音裹着夜风吹进来的低哑，带着点委委屈屈的腔调：“我按你说的把娢霜纳进门，如今整个京都知道我宠妾灭妻了，你倒好，半分反应也无，合着我在你这儿就是个随便推出去的摆设？”
宋瑶被他蹭得腕子发颤，刚要伸手扶他起来，就见他抬眼望过来，眼尾在烛火下泛着点薄红，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他指尖揪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旁人都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唯独我家娘子不同。那娢霜一门心思往我身边凑，要不是背后牵着我那皇兄的算计，我可真没那闲工夫陪她演戏。我这个时辰过来，你应该猜的到是做什么的吧？”
宋瑶轻笑着便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契纸，“啪”地拍在他掌心，姜玄止接过契纸时指腹还故意蹭了蹭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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