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宋瑶眸子里漾开点浅淡的笑意,他又得寸进尺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赌气似的软:“你当初硬要我纳她进来布局,我听了,五日后就是她进府的日子了,你倒是说说,这洞房花烛我如何避开?我看你半分都不想留我在你这正妻的院子里。”
宋瑶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发烫的耳尖,另一只手把案上温着的桂花酿推到他面前,瓷杯沿撞出细碎的轻响,恰好压过窗外松枝扫过瓦片的微声。“这点小事还需要我替您安排?”她笑意漫进眸底,指尖点了点他攥着的卖身契边角,“你从前是用什么招数让胡玉媚觉着与你共赴云雨的,如今对娢霜也接着用便是了。你驾轻就熟,用不着我操心。”
姜玄止愣了愣,耳尖的薄红瞬间漫到了颧骨,他抬手把宋瑶的手掌按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还不忘带着点余下的气性嘟囔:“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但是你非要纳她入府,惹得我那个皇兄疑心,这又塞了四个进来,娢霜身边的晚绿我瞧着也不安分,你不会也要让我纳了吧?”
宋瑶被他这副又气又软的模样逗得低笑出声,指腹顺着他发烫的颧骨轻轻摩挲,指节故意蹭过他发烫的耳尖,惹得姜玄止浑身轻轻一颤,她俯身凑到他耳畔,热气裹着轻语扫过他的耳廓,“那四个签的都是活契,你真觉得你皇兄手底下可用之人无数?不过是为了确保有人能送到娢霜身侧,好时刻监视着她罢了。不出半年,剩下三个自然会自己寻由头离府的,用不着我们操心。”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姜玄止紧绷的唇瓣,笑意渐深:“。“怎么的,王爷这是看上晚绿了?想让妾身主动提着帮你纳了晚绿?”
姜玄止眼里的慌意慢慢散了,余下点没处安放的软意,反手攥住宋瑶的手腕,咬了咬她的指尖,嘟囔的声音低了好几个度:“这不是我的好王妃一眼相中的晚绿,特意叫我将人送到娢霜身边伺候的吗?怎么又成我看上了?该问的是你看上了晚绿什么。”
“傻瓜,”宋瑶垂着眼眸望着身侧人骤然绷紧的侧脸,腕间用了点松松的力道笑着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指尖扫过几缕带着浅淡松香的墨色发丝,才慢悠悠地开口解惑,“你前世大半时光都困在那座皇城的朱墙之外,受着你皇兄的暗中猜忌,加之后宫你本身也不好踏足,自然没机会见过晚绿这个人——前世她是皇帝派去伺候我长姐的。”
“她害过你长姐?”姜玄止脸上的慵懒漫然瞬间褪得干净,眉峰紧蹙着正色追问。
宋瑶却轻轻摇了摇头,澄澈的眸子里浮着几分看透前世起落的了然,语速放缓把前因后果道得分明:“不光没害过我长姐,当年我长姐在后宫被其他妃嫔构陷、险些落个谋害皇嗣的死罪时,还是晚绿拼着被杖毙的风险偷传了消息,才让我长姐提前寻到了破局的余地,实打实救过她一次性命。这丫头最是会审时度势,心里的算盘拨得比谁都清楚。换句话说,她从没有真正效忠过谁,从来都是把利弊得失算得明明白白,谁当下能给她想要的、能托住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偏向谁。”
“这般随时能倒戈出卖主家的人,留在身侧,岂非是埋了根随时会炸的引线?”
姜玄止话音落下时,眼底已有一抹寒冽杀机如碎冰般转瞬划过。
宋瑶闻言却是勾唇冷笑:“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泼天荣华,不过是个踏踏实实的安稳日子。从小就被当做暗棋钉子养大的人,命本就轻得像片风中残叶,朝不保夕都是常态——能好好活着,或者说是舒舒服服地活着,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期盼了。”
“这点,皇帝给不了。”她语气顿了顿,眸色清亮笃定,“但我长姐能给,我们也能给。她替皇帝当差,不过是死了东家奔西家,日日在刀尖子上滚,哪天摔碎了身子便是终点。可替我们做事不一样,只要王府不倒,她这辈子便能落地生根,再不用过那种朝不保夕的鬼日子。”
姜玄止眉心先是拧成一道浅川,凝滞片刻后又倏然舒展,像是猛地戳破了蒙在心头的那层窗纸。他抬眼定定锁住宋瑶,喉间溢出几声低低的笑,末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语中掩不住的讶然与赞赏:“竟没看出来,我家王妃肚子里还藏着军师的本事。”
他指尖顺着桌面虚敲两下,眸色里漾开几分了然的微光:“照你这么说,前世我那王府她是万万不敢沾的——毕竟皇兄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躲我都来不及,她哪敢主动凑上来?可如今情势全反了,我们所有的谋划全裹在暗处,摆到台面上的,不过是个早就被摘了爪牙的废王爷罢了。”
烛火的光焰在鎏金灯台上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雕花隔扇上,融成一片温沉的暗影。宋瑶抬眼接住姜玄止眸底漾开的光,指尖捻起案边那杯桂花酿,浅啜了半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撞在静谧的空气里:
“不止如此。”她垂眸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出两下极轻的节奏,“晚绿这步棋走得最是精巧——她故意漏出些似是而非的小把柄塞给娢霜,让那女人笃定自己能把人攥在掌心,心安理得将她留在身边当颗好用的棋子。”
说至此处,宋瑶终于抬眼,眉梢勾起一点淡得近乎嘲讽的弧度:“前世你我都没把娢霜那种上蹿下跳的角色放在眼里,才叫她借着这点疏漏在背后浑水摸鱼兴风作浪。如今静下心细想,就她那点浅薄的心机,说到底不过是浅滩里蹦跶的游鱼,能翻得起多大浪?晚绿可比她通透得多,咱们甚至不用主动递橄榄枝,只要给她一个能扒开迷雾看清时局的机会,她自然会拼着全身力气往稳妥的高枝上攀。”
姜玄止顺着她的话沉眸思忖半晌,方才还凝着细碎锐光的瞳仁里霎时亮得惊人,指节带着薄劲叩在梨木桌沿,传出一声脆响,喉间溢出低低的一声赞:“妙极。旁人眼里她是娢霜随手收下的一枚闲子,实则是咱们扎进皇兄眼皮子底下,连半分疑心都引不起的一根暗刺。”
他微微倾身往前凑了寸许,烛火鎏金的光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颜上,将眼底蛰伏多日的滚烫野心烘得愈发清晰:“咱们眼下正缺这么个能顺着宫里的视线,悄无声息往回递消息的人,如今她自己主动撞上来,倒替咱们省了大半弯弯绕绕的功夫。”
宋瑶唇瓣漾开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指尖轻轻一拢,便将案上摊开的鎏金赏花宴帖缓缓合起,帖角在烛影里晃出一点冷光:“后日的赏花,便要让她先给咱们递一份足够沉的‘投名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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