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诸位将官会面议事时,他态度端正有礼,倾听众人讲述边境乱象,偶尔还会开口发问,言辞简练得体。
谈及战地调度、阵型配合这类实务,他还会看向我们,轻声询问几句细节,语气温和,沉静淡然,不含多余情绪。
他为人素来寡言克制,不喜张扬,闲暇之时也多独处静坐,或是漫步街巷,静观边城风貌。这段时间以来,从未参与营中纷杂闲谈,不拉拢交好,不妄议边局利弊,一心只做好巡察分内之事。
行走在中枢军营与边境城池之间,一身文雅长衫,立于满身甲胄的将士之中,气质格格不入,却又格外从容自若。
时日缓缓推移,镇西周边的各个城池在紧绷的防备里慢慢归于安稳。文士依旧按部就班,游走在城楼营寨与粮草重地之间,一身素色长衫行走在铁甲林立的军营里,清冷温雅,自成一派。
旁人只当他是王城下来的巡查要员,端守本分,不涉私交,行事克制又公允,谁也不曾对他有过任何深究。
一日,午后天色微沉,长风卷着荒野的草木气息漫进城内。我刚带队查完城西各处哨位,沿着城墙步道缓步折返,刚转过一截矮墙,没想,竟撞见了文士。
他遣退了随行侍从,独立在垛口边,一手轻搭石墙,目光沉沉望向关外层层叠叠的荒岭密林。长衫衣摆被风轻轻掀动,整个人静得像融进了边关的暮色里,褪去了官者的规整,多了几分沉敛的落寞。
听见我及身后队伍的脚步声,他缓缓回过神,视线落来,神色淡而平和,没有上位者的疏离,只是微微颔首,率先开口,语气松弛,正如偶然相逢的闲谈。
“城西地界直面荒野前沿,前日械卒大举来犯,便是借这里的地势发难。这几日风势渐烈,关外暗处,应当更不太平。”
话语落得自然,顺着边防实情而起,挑不出半分刻意的痕迹。
我依礼作答,顺着他的话,说起城西地貌的隐患。沟壑交错,杂林丛生,太多隐蔽死角,白日巡查尚且周全,入夜之后,视线受阻,极难第一时间察觉异动。又简单提了当日御敌的排布,各处哨点如何联动,援兵怎样策应,字字贴合实务。
他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轻叩墙面,眉眼低垂,神情温和沉静。等我话音落下,才慢慢延展话头。看似在梳理边情,实则句句都在不着痕迹地打探。
先是问起我平日里值守的作息习惯,遇事偏爱稳守还是主动应变;又聊起营中上下的相处氛围,诸位将领行事风格,派系之间有无隔阂分歧;转而又谈及近段时间频发的械卒之乱,问我私下里有无别样揣测,对边境潜藏的暗流,抱着何种看法。
问题就裹在慢悠悠的闲谈里,温和无锋芒,混杂在军务与地界形势之中,寻常人只会当他为完善巡察卷宗,多方核实实情,根本察觉不到内里的用意。
我心中分寸自知,应答得不偏不倚。论防务,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谈乱象,审慎冷静,不妄加揣测;言人事,中立淡然,字字稳妥,不露破绽。
风还在吹,城头四下无人,只剩远处哨兵隐约的动静。
文士始终神色淡然,眼底情绪隐藏得极深,偶尔颔首附和,或是轻声道出一两句提点,言语简练,却总能切中要害。
从对方的言谈谈吐之中,我已然察觉这位『文士』绝非寻常之辈。我心中暗自多加提防,不敢掉以轻心。但他身居镇中军府高位,本就根基深厚、身份不凡,因此我始终保持中立相待,从容处之。
片刻闲谈过后,他也不再多问,收敛话头,重新望向苍茫荒野,淡淡嘱咐我城西守备不可松懈,细微之处更要留心。说完,他便微微示意,转身缓步离去,清瘦的背影融进微凉的风色里。
一场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偶遇闲谈,就此落幕。无人留意到这场短暂碰面,更无人知晓,这温和儒雅的王城巡查官,早已借着几句闲谈,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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