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殿里站了百十来号人,密密麻麻的,冠冕晃动着,袍角翻卷着,哪里分得清是谁开的口?
她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只看见那些方才还在骂她的人,此刻一个个闭上了嘴,眼珠转着,像在消化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没有人再说话了。
殿内静得可怕。
那静不是平息,是酝酿,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那片刻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阿绾跪在那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在说她?这分明是在借她的口,把火烧到另一个人身上。
“哦?有这等事情?”赵高的声调微微扬起,像是不经意间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严闾那张冷硬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严闾将军,骊山大营那边的事,你管得最多。你可知道此事?”
严闾站在那里,一身玄甲纹丝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说道:“丞相与方士们关系一般。”顿了顿之后,他那双幽深的黑眸微微眯了一下,“卑职只是听说,丞相对于草药以及药酒很感兴趣。所以每次去骊山大墓的时候,都会与相熟的方士闲聊一阵子。”
“我说的呢。”赵高点了点头,那模样像是在回想什么,“每次和先皇去骊山大墓,丞相都要走开一会儿。原来如此。”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殿内的气氛明显不对了。
有人悄悄抬起头,往李斯常站的位置瞟了一眼——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有人却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青砖,什么都不说。
“方士没有做出长生不老药,诓骗先皇,早就该罪该万死!”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极为响亮,“丞相居然还要留着他们的性命……这是要做什么?”
“诸位,话可不能这么说。”赵高摆了摆手,那姿态又有几分替李斯开脱的意思。他微微侧着头,像是在斟酌什么,“丞相必然是有他的想法。这长生不老药……其实,就算是没做出来,但至少也做了不少灵丹妙药,或者其他药丸……”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日后,也必然都是用得上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用得上的”四个字,却令人听得很是别扭。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有个声音从角落传了过来,像是酝酿了许久:“我怎么记得……之前荆阿绾查过一个头盖骨什么的案子。那时候说的就是那群方士搞了毒药——还有什么阴阳命定之人……”那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啧啧啧,但是先皇说这个事情要停下来,不能伤及他人性命。难道……”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
“难道丞相又继续搞了?”另一个人接上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惊愕,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呵呵呵……”他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丞相是不是想长生不老?”
这话像一把火,把殿内那些隐忍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一下子全点燃了。
“可不是么!丞相这些年往骊山跑得那么勤,真的是为了督造大墓?”
“那些方士炼出来的丹药,到底给了谁?先皇可从来没吃过他们的东西!”
“头盖骨的案子,当时就不该停!查下去,谁知道会查出什么来?”
“丞相和方士走得那么近,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声音越来越多,猜测越来越多。有人捋着袖子,脸红脖子粗;有人压着嗓子,凑在旁人耳边嘀咕;有人站在人群后面,目光闪烁,像是在盘算什么。
赵高站在御座旁边,一言不发。他只是微微侧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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