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立大会场的巨型拱门下,鼓声已经响过了三轮。
李维站在使团席第一排,左右望向希尔薇娅和可露丽。
希尔薇娅仰著脖子看向远处。
「来了。」
威廉在旁边沉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拱门方向。
先出场的是奥斯特帝国的黑鹰旗。
旗手穿著旧式胸甲,双手擎著旗杆,步伐不快,身后的卫队分成两列,清一色的魔装铠。
配肩盾,挂战锤,所有关节都露著精细的魔力刻线,魔力顺著铠甲的边缘流动。
「这也太亮了……」
旁边别的使团的人也开始嘀咕。
「都抛光过了吧!」
「废话,我当然知道抛过了,我是说,他们这种技术到底怎么回事……」
奥斯特卫队之后,是阿尔比恩的仪仗。
皇家海军的陆战队员穿著深蓝色军装,跟在后面的是一排阿尔比恩骑士。
他们身上的魔装铠偏暗银色,肩甲和臂甲刻著玫瑰荆棘纹,胸口正中的徽章全部摘掉了,只留下纯白战旗标志。
「他们连花枝都刻上去了。」
李维瞅了一眼。
「阿尔比恩人一向觉盔甲上有点花纹才配叫礼服甲。」
威廉随口解释著。
「花里胡哨……」
希尔薇娅不客气地评价。
伯蒂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这是传统!」
「我懂,你们阿尔比恩的传统,就是把每颗铆钉都雕成蔷薇!」
伯蒂被呛笑了。
而法兰克的入场则比前两家多了一步变阵。
八十名法兰克骠骑兵阵型,在前进时,转为侧翼压后的楔形队列。
中间,二十名近卫骑士身著轻量化的魔装铠,面甲半开,佩剑横在腰间。
贝拉站在前方,看见这一幕时感叹:「也是没想到还要在这里表演一回……」
本来她不想的,但谁让圣律大陆来的,都这么干了。
说起来,这件事,到底是谁忽然提了一嘴呢?
「殿下,旧大陆诸国让魔装铠骑士装备出场,是怎么想的?」
一个合众国的记者在旁边问贝拉。
「只是不想在开幕式上被比太难看。」
贝拉用玩笑的口吻回答。
「而且我也算是在给合众国人提供明天报纸头版的素材。」
「殿下,我保证明天头版是你们的!」
周围响起笑声。
大罗斯队伍进场人数不多,一共四十名,但带著全场最凶的压迫感。
红色的魔装铠,胸甲上嵌著圣血骑士团的教徽,斗篷拖在身后,每个人手里都提著一面绘有罗斯双头鹰的红底方盾。
大罗斯领队进场时,猛地一声吼,盾牌同时落地。
咚!
这回声音更大了,连坐在最前排的合众国部长们都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体。
「他们是来比赛的还是来拆看台的?」
有人问。
「入个场能搞像攻城锤砸门,也就他们大罗斯人干出来!」
李维听到后面几个合众国官员嘀咕,心里感叹。
前四个国家一亮相,气氛已经被推到了高点。
接著出场的是奥林匹克王国。
这个老牌古国带来的魔装铠不多,只有十四具,个个都像从博物馆里复活的。
青铜色的铠甲打磨发亮,胸甲上刻著月桂枝与橄榄枝,每一具铠甲的左肩都镶嵌著饰品,头盔上顶著高高的三道鬃毛冠饰。
然后每个人都提著一面圆盾和一支短矛。
跟古雕塑似的。
「这套排场挺好看的……」
李维眼睛亮了亮。
「好看是好看,但我怎么感觉下一步就要跑马拉松了?」
希尔薇娅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人家奥林匹克王国是文化自信。」
可露丽接了一句。
七山半岛的几个国家入场时,场边的鼓点明显快了很多。
塞拉维亚联邦、玛尼亚王国、加利亚王国三家都带著各自的魔装铠。
塞拉维亚的偏银色,上面带著血红色的披风。
玛尼亚的铠甲厚重,肩甲高耸,看著是为了展现气势。
加利亚的则完全反著来,铠甲上涂了层新涂装,饰带很多,如果不是上面布满武器挂点,会让人误以为对方是来参加市集的。
希尔薇娅看见加利亚仪仗的时候,笑容都有点控制不住了:「他们是不是把军费一半都花在抹漆上了?」
「人家还带了好几面迎风的大旗呢……」
李维想笑,还是忍住了。
「旗子再大,等比赛开始,也撑不过第一分钟。」
「至少开幕前不会输!」
一行人又笑起来。
撒丁王国进场时,气氛稍微冷了一点点。
他们只派了十二名魔装铠骑士,数量最少,但每一具都是纯白底色加金线圣徽的搭配。
「这看起来像装饰圣像用的器物跟著人跑出来了。」
希尔薇娅望向他们。
「圣仪大公教廷的风格一向如此。」
李维点点头。
土斯曼帝国是最后一个进入主会场的。
和其他国家不一样,他们带来的铠甲明显是两套混编,前面的铁新月部队成员穿著深青色魔装铠,甲面刻著细密的星月纹线,头冠上还保留著传统仪式风格的金属穗。
后面的护卫则更接近近卫军风格,草灰色与暗金相间的板甲,带著典型的安纳托利亚高原特色。
「他们能这样出现在新乡,一年前的土斯曼人大概连想都不敢想……」
可露丽轻声说。
「确实,今天站在这里的土斯曼,比一年前那个土斯曼有样子多了。」
李维接过话。
土斯曼之后,礼炮又升空了一轮。
看台上的浪潮一波接一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开幕式的铠甲展示已经结束了的时候,合众国的仪仗走了出来。
五十具银灰色的魔装铠,整整齐齐地推进入场。
和旧大陆的设计不一样,这些铠甲的线条更直,棱角更硬,肩甲很宽,头盔的面甲封闭了一半,看上去更接近工厂里用模具冲压出来的东西。
每一具铠甲的右臂上都嵌著一块红蓝星条旗涂装,胸口是一枚白头鹰徽章。
「见鬼,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魔装铠?」
希尔薇娅惊了。
「买的,估计是从阿尔比恩手里收了一整批旧货翻新。」
「阿尔比恩人居然把魔装铠卖给合众国?」
「有什么不能卖的,又不是最新的,卖旧货还能赚一笔维护费。」
「艾略特这老头,赚到合众国头上来了!」
希尔薇娅立刻转头,朝著阿尔比恩见那边瞪去。
「艾略特公爵,合众国那批甲,是你们卖的吧?」
「旧货清库存!」
希尔薇娅被这句话堵想笑:「你倒是直接!」
「一年前他们就想买了,我当时没点头,今年他们把价码开还行,正好陆军要更新一批装备,旧的留著也吃灰。」
「然后今天开幕式,全世界都看见合众国用著你们的旧甲摆威风!」
「不好吗?起码他们知道圣律大陆的甲,穿著也挺精神。」
「你就不怕他们学会了造甲,反过来抢你们生意?」
「等他们学会的时候,我们早就又往前走了。」
艾略特说著,还朝希尔薇娅点点头。
「所以,你就拿旧货在新大陆做生意了?」
「这跟新大陆旧大陆没关系,谁缺甲,我卖给他,只要别有一天穿来打我就行。」
希尔薇娅回过头,见李维仍望著合众国入场的位置。
「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他们挺聪明的,用旧货撑场面,至少开幕式上体面。」
「何止体面,他们这五十具挂出来,连七山那帮人的风头都压了点。」
可露丽笑了:「可能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
「效果确实是出来了,你看那些合众国人,一个个比自己了冠军还激动,就差开香槟了!」
李维收回目光,正好对上希尔薇娅往自己这边看。
「怎么,是不是觉他们这步棋比我们预想还大?」
「是有一点。」
「但我们不是也有底牌吗?」
「嗯,你这张牌就站在我旁边。」
「哈,那是他们比不了的!」
希尔薇娅笑意。
当合众国仪仗踩著鼓点的最后几拍站定后,整个国立大会场又一次沸腾。
礼炮齐鸣,彩带从看台上方被抛入半空。
十二月的风把这些彩带吹满天乱舞,阳光穿过彩带,在每个人的甲胄上投下斑斓的光。
全场高喊各国国名。
威廉在一旁说:「现在,我敢说,这是历届魔武大会开幕里最热闹的一次。」
「热闹是热闹,就是有点不像比赛,像各家搬出家谱来打架。」
李维说。
「你说家谱,今天那些魔装铠背后,排出来还真是各家压箱底的功臣甲!」
「跟我们之前弄跟阅兵仪式那会儿有的一比。」
希尔薇娅又往场内看了一遍。
「合众国那五十个魔装铠,你觉能打吗?」
「能打,但只是能打……离能赢还差一截……」
「你连这个都看出来?」
「不用看太久,就他们那肩甲,动起来,就知道谁家底子是旧大陆的了。」
欢呼声还在继续,一个又一个国家的名字被念响。
希尔薇娅站在使团席第一排,看著合众国的仪仗向全场敬礼,忽然对艾略特那边说:
「合众国人看来也没那么不矜持嘛!」
艾略特听见后,朝她看过来。
「能忍到开幕才穿出来,确实比我想的还能憋!」
……
开幕式散场后的国立大会场外,人群往各个出口涌。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走了还不到两百步,就被合众国方面的礼宾官引到了西侧的广场上。
为各国使团准备的户外会晤区已经摆了遮阳棚,铺了红地毯。
几位合众国参议员正绕著奥斯特使团的人转,有人递名片,或者递自己写的书。
希尔薇娅低声说:「这些人不冷吗?穿这么单。」
「他们大概觉跟旧大陆来的人站在一起,露点领子才体面。」
李维轻声回她。
「那他们至少该露点真东西。」
可露丽笑了笑。
李维没接话,因为已经有人朝他们走来。
「图南阁下,这开幕式还行吧?」
操著合众国东部口音的中年议员伸出手。
「我们为了这场开幕,可是费了老大劲!」
「看出来,排场很足,尤其是你们入场最后的阵容,让人印象深刻。」
「那当然,为了那五十具魔装铠,我们连联邦军械委员会的预算会都多开了三次!」
「那最后是谁出的钱?」
「几家基金会凑了一半,剩下的是几个老朋友自己掏的腰包。」
「老朋友?」
「就是做钢轨和锅炉的那几位,你知道的,有人喜欢把他们叫成托拉斯,我这儿更习惯叫投资人。」
「这词儿不错。」
「你们在旧大陆管他们叫什么?」
「我们一般叫捐款人。」
议员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
「图南阁下,你不光长帅,还会说笑话!」
议员端著酒往后缩去。
等他走远,希尔薇娅问:「这人叫什么?」
「不知道,没记住。」
希尔薇娅还想说什么,视线却被广场另一头吸引过去。
圣血骑士团的人还没散场,阿列克谢则被几个合众国女记者围著,正回答著什么。
「他还真是走到哪都忙……」
希尔薇娅的语气里有点瞧不上的意思。
「有人喜欢被围,有人喜欢站远点看,只是第二种更适合我们。」
李维说完,拉著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往人少的地方走。
……
埃利斯把担子往肩上一顶,从广场西侧台阶往上挪。
他今天的工作是在场外给各展棚送成箱的麦芽糖浆。
本来这活轮不到他,但派工头关照他:「你手不方便,就干点轻的,送糖水总行吧。」
「能行!」
埃利斯当时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扛著箱子走过台阶,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踩了他一脚,他也没恼。
新乡这种时候,就是这样。
他穿过侧门,到了广场边的货运匝道旁,把糖浆箱放进一间涂著白色小徽记的摊棚。
摊棚老板看他一眼:「老兵?」
埃利斯点头。
「你左耳是战场上没的?」
「被弹片削了……」
「那手上呢?」
「另一发弹片。」
「也是在阿瓦士?」
「嗯。」
「合众国该给你们多发点钱……」
「已经发过了,虽然不多,够活。」
老板没再问,从摊下抽出个小纸包,塞进他口袋里。
「拿去吃,这地方下午会忙,别饿著肚子。」
埃利斯没有客气,点点头,继续去送下一批。
送糖浆的间隙,埃利斯会往广场中央望一眼。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只能看见很多颜色,深蓝、暗红、白底金线、青金、银灰……
阿瓦士的战壕里没这么多颜色,只有泥巴和血,还有那些听不清的东西。
他想,同样是这片天,太阳,自己那时候缩在沙丘后面,这太阳能把人活活烤干。
而这里的人,穿著那么好的装备站在风里,根本注意不到他这样渺小的人……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注意……
有个奥斯特的随行武官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
埃利斯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么错过。
「这军装还挺帅……」
埃利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失去了三根手指。
很多人说,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就不叫失去。
派屈克街的杂货店老板也这么安慰他。
当时埃利斯笑了笑。
但他也没有多难过。
总有人丢了整条胳膊,丢了腿。
而他还能站著走路,已经算是上帝给了面子。
后来战斗停火,他被检查确认,听力损伤,耳朵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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