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六郎起初还争辩几句,后来便学会了笑。酒到酣处,他跟着众人一起笑,笑得眼角挤出细纹,笑得喉头发紧。
万历十年,临大人病逝。临终前他将沈六郎唤到榻前,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临歌……就交给你了……你答应我……答应我……
沈六郎跪在地上,看着这位曾将他踩在脚下的老人,此刻却像一片枯叶般蜷缩在锦被里。他想起自己入赘那日,临大人坐在高堂上,受了他三跪九叩,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父放心,他将头埋得更低,心里压抑多年的屈辱与愤懑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堤坝。他想起那些深夜独对的孤灯,想起同僚们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临歌偶尔流露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原来这三年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临大人的目光无处不在,同僚的窃窃私语如影随形,就连府中的丫鬟婆子,见了他也要先觑一眼主母的脸色。他活得像个戏台上的傀儡,线头都攥在临家人手里。
临大人死后,沈六郎以为自己终于能直起腰杆。
然而,豪门贵女又哪里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呢。临歌自幼在父亲膝下耳濡目染,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世家间的勾心斗角,她看得比谁都通透。临大人咽气不过七日,她便以为名,将府中库房钥匙、田契地约尽数收归己有,又将自己陪嫁的两个丫鬟抬为通房,美其名曰替夫君分忧。
六郎,她坐在灵堂后的暖阁里,手中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那是临大人生前最钟爱的物件,父亲走了,咱们更得谨慎些。”
“我爹年事已高,家中又无兄弟姐妹,我想把他接来,方便照顾。”沈六郎
试探着开口,目光落在临歌脸上,想从那精致的眉眼间寻出一丝松动。
临歌拨弄佛珠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时,嘴角仍挂着得体的笑:六郎孝顺,这是好事。只是父亲刚过世,府中正是多事之秋,外头风言风语的,若此时接老人进来,怕有人说咱们趁丧乱谋私。不如等出了孝期,我再亲自去接,儿媳孝顺公爹也是应该的。”
沈六郎还想再说些什么,临歌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起身径直离开了。
望着她消失在屏风后的背影,那串沉香木佛珠在空气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香。沈六郎明白自己若还不做点什么,恐怕后半辈子都要被她压着,永无出头之日。
可临歌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绵密。她将府中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连沈六郎每月的例银都要经她手发放。
他试图在工部培植自己的势力,却发现那些他以为收买的下属,转头便向临歌递了投名状。她从不疾言厉色,总是温温柔柔地笑着,将他的每一步棋都化解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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