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六郎端起石桌上的青瓷盏,盏中茶汤已凉,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末:三千两?孙家倒是舍得。
表叔有所不知,周唯诺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那孙家去年从河道衙门揽了段淤沙清理的活儿,本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谁知工部新颁了章程,要查历年采买账目。孙家那些沙子,十筐里倒有三四筐是掺了河泥的,这一查,少说也得抄家问罪。他这三千两,买的不只是个差事,是买表叔一句话,替他遮掩遮掩。
沈六郎将冷茶凑到唇边,却未饮下,只是借着盏沿的凉意压住唇角的弧度。他想起工部郎中李大人前日递来的条子,说的正是安阳河工采买弊政一事,请他斟酌办理。
孙家的事,先不急。他将茶盏搁回石桌,青瓷与石面相击,发出一声闷响,你回去,列个单子给我。
单子?
安阳城里,想走我这条门路的,有一个算一个。沈六郎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节奏舒缓,像是算珠拨动的声响,姓名、营生、所求何事、愿出多少银子,越细越好。
周唯诺的眼珠子又转了起来,这一回却转得慢了些,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的分量。他虽是个市井里滚大的,却也晓得有一个算一个是什么意思,这位表叔的胃口,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表叔,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下去三分,这单子列出来,怕是不短……
怕什么?沈六郎抬眼看他,目光清凌凌的,像是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安阳府统共才多大?富商巨贾满打满算不过百十户,真正有胆子走这条路的,不过三成。你只管写,写得清楚明白,往后这京城里头的差事,少不了你的份。
周唯诺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酥麻,从尾椎直爬到后脑勺。他想起离京那日,他爹拍着他的肩膀说咱周家三代没出过当官的,你这一去,是攀高枝儿去了,当时他还嫌他爹话糙,如今才品出里头滋味,这哪是高枝儿,分明是根通天索,一头系着安阳城的土财主,一头系着京城里这位表叔的锦绣前程。
侄儿明白了。他重重一点头,额前的碎发跟着颤了颤,三日后,不,两日后,侄儿便把单子送来。
两日太急。沈六郎站起身,负手绕着梅树踱了两步,虬曲的枝桠在他头顶交错,投下斑驳的影子,五日。这五日间,你每日巳时来这院子,我教你些规矩。
规矩?
京城的规矩,官场的规矩,沈六郎停下脚步,伸手折下一截枯枝,在指间轻轻捻着,还有……临府的规矩。
周唯诺心头一凛。他想起进府时穿过的那两道垂花门,门后隐约传来的丝竹声,还有路过太湖石时瞥见的一抹绯色裙角,那定是府里的丫鬟,见他这个生面孔,早躲得没影了。
“是,表叔,侄儿记下了。”周唯诺垂首应下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沈六郎将那截枯枝折成两段,断口处露出苍白的木质,像是一截被抽去血肉的骨头。
后院,一位眉眼间带着杀气的女子进了阁楼,“夫人,我查了那人的来历,是老爷老家的亲戚,来京城找活干。”
“好,你下去吧。”女子离开后。
临歌望着窗外枯黄的梧桐叶,自言自语道:“你长在这院子里,便由不得你。若是挡住了照进来的阳光,就该被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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