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老板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那张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渴求:就一口……女儿,就一口,爹抽完这一口,自己出来,不用你管……
裴尧站在中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看着这对父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那烟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张吃人的嘴,而颜老板正拼命往那张嘴里钻。
姑娘,裴尧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鸦片一旦沾上,就会上瘾,不是一朝一夕能戒掉的。强行断之,恐怕……
我知道,颜笑打断他,眼眶却红了,可是……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裴尧见她憔悴的脸上,多了两行泪珠,忙解释道:“我不是……你误会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帕子递过去,指尖在触及她冰凉的手背时微微一顿,我是想说,戒除烟瘾需得循序渐进,辅以药物调理,方能标本兼治。强行断绝,只怕他扛不住。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颜笑的手指缓缓松开,那块帕子被她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望着父亲佝偻着钻进烟馆门帘的背影,那帘子晃了晃,将那个曾经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吞没得干干净净。
裴尧带着她来到码头,看着一船一船的鸦片从长江上游运来,那些木箱上印着的字样,却被码头上的苦力们小心翼翼地搬运,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治病救人的草药,而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江风裹挟着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颜笑站在他身侧,素色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只随时要折断翅膀的蝶。
姑娘,裴尧斟酌着开口,你爹是何时染上的?
颜笑望着江面上往来穿梭的船只,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那些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江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鱼鹰掠过,在水面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半年前,”她的声音很轻,“娘病逝后,爹爹整日借酒消愁。有一日,他的一位“朋友”来家里喝茶,说这东西能忘忧解愁,爹便试了一口,从那以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颜笑的声音像是被江风吹散的烟,轻得几乎抓不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留着方才攥紧父亲衣袖时的褶皱痕迹,我起初不知道,只当他是病了,脸色越来越差,精神却越来越亢奋。后来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件消失,茶铺的伙计也陆续走光,我才明白过来。
裴尧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船上。几个苦力正从舱底抬出一只密封的木箱,箱角渗出些许暗褐色的粉末,被风一吹,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求过他,颜笑继续说道,
我跪在地上求他,把娘的遗物都当了,请大夫开方子,甚至……甚至想过把他锁在柴房里。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可每次他哭喊着说难受,说浑身有蚂蚁在爬,说看见娘在叫他,我就狠不下心。
裴尧想起方才颜老板钻进烟馆时那副急切模样,那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具被欲望彻底驾驭的躯壳。
姑娘可曾想过,裴尧斟酌着措辞,这鸦片之祸,根不在你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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